她繼續用神識掃。她發現人群裡還有幾個男綠茶。有一個年輕男子，長得眉清目秀。他正跟旁邊一個大嬸說話。他說：“大娘，您站累了吧。我給您找個石頭坐。”大嬸說：“不用不用。小夥子你真好。”年輕男子說：“我娘走得早。我看到您就覺得親切。”大嬸眼圈紅了。她說：“好孩子。好孩子。”陳悅搖了搖頭。男綠茶。用孝心博好感。
她又發現幾個女綠茶。有一個正在跟一個年輕男弟子說話。她說話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是精心算好的。她說：“師兄，我剛來。什麼都不懂。你能不能帶我去看看外門的住處。”男弟子說：“行。你跟我來。”女綠茶說：“師兄你人真好。我以後要是能留下來，一定好好謝你。”男弟子說：“不用謝。”女綠茶說：“要的。我娘說，受人恩惠，要記得報答。”陳悅在心裡給這個也打了個標籤。她繼續掃。
她掃到廣場後面。那裡坐著幾個老人。有一個老太太大約六十多歲。她懷裡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孩子。孩子睡著了。老太太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旁邊一個老漢拍了拍她的背。老漢說：“別哭了。能收就收。不能收，我們再想別的法子。”
老太太說：“孩子他爹沒了。他娘也走了。就剩這一個。我要是死了。他怎麼辦。”老漢說：“你別胡說。你身子骨還硬朗。”老太太說：“硬朗什麼。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我就盼著碧雲宗能收了他。哪怕做個雜役。有口飯吃。有人看著。我就知足了。”陳悅聽著，鼻子一酸。她把這個老太太和孩子的樣子記在心裡。
她又掃到廣場左邊。那裡站著母女倆。母親大約三十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衫。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臉上有風霜的痕跡。可她的背挺得很直。她旁邊站著一個小女孩。大約十歲。
穿著一件乾乾淨淨的粗布衣裳。衣裳上打著補丁，可補丁縫得整整齊齊。小女孩瘦瘦的。可她的眼睛很亮。她正仰著頭看臺上的旗子。她跟她母親說：“娘，那就是碧雲宗的旗子。上面畫的是雲和劍。”她母親說：“嗯。你看著。一會兒大典開始。你要好好表現。不管能不能留下。都要有禮貌。”小女孩說：“我知道。娘你放心。”
陳悅看著這母女倆。她想，這大概就是曲夢和她母親了。她多看了幾眼。曲夢瘦，可她的眼神很定。不像她這個年紀該有的沉穩。她母親的手一直搭在女兒肩上。手指微微收緊。她在緊張。可她努力維持著體面。陳悅在心裡嘆了口氣。她想，又是一個苦命人。
她又掃到廣場右邊。那裡站著幾個年輕人。其中一個大約十八九歲。長得高高瘦瘦的。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衫。他正跟旁邊的人說話。他說：“我從前在鎮上給人家當賬房。後來東家倒了。我就沒了活路。聽說碧雲宗收人。我就來了。我算盤打得好。不知道有沒有用。”旁邊一個人說：“算盤好。那你去外門試試。外門管事要管賬。”
青衫年輕人說：“真的。”旁邊人說：“真的。我去年見過一個。也是打算盤的。現在在外門管庫房。”青衫年輕人說：“那我試試。”陳悅在心裡給他記了一筆。吃苦耐勞的小可憐。有用。
她又掃到幾個看起來不太對勁的人。有一箇中年男子。他站在人群裡。可他一直在東張西望。他不看臺上。他在看人群。他的眼睛在那些穿得稍好一些的人身上轉。陳悅留意了一下。她聽見他低聲跟旁邊的人說：“兄弟。你也是來拜師的。我跟你說。這碧雲宗收徒。其實有門路。你交一兩銀子給我。我幫你打點。保證你能進外門。”
旁邊的人說：“真的。”中年男子說：“當然真的。我認識外門的管事。我表弟去年就是走這條路進來的。”旁邊的人說：“那。那我只有五百文。”中年男子說：“五百文也行。你先給我。剩下的你進去了再給。”陳悅皺了皺眉。她把這個人的樣子記下來。騙子。專騙那些走投無路的人。她心裡有了數。
她又掃到幾個年輕女子。她們站在一起。其中一個說：“你們說。宗主今年會不會來。”另一個說：“肯定來。聽說宗主每年都來。去年還親自處理了一個綠茶。”第一個說：“綠茶。什麼是綠茶。”第二個說：“你不知道。就是那種裝柔弱、裝無辜、勾搭別人的。”第一個說：“那我不是綠茶。我只會種地。”第二個說：“那你放心。宗主不會管你。”第三個說：“我也不會。我只會養雞。”陳悅在心裡笑了笑。這些是老實人。
她又掃到幾個漢子。他們站在廣場角落。其中一個說：“大哥。你說這碧雲宗收不收我們這種粗人。”另一個說：“收。碧雲宗不止收根骨好的。也收能吃苦的。你看去年。有個獵戶。什麼都不會。就是力氣大。也被鍛體峰收了。現在已經在教新弟子打拳了。”第一個說：“那我也行。我力氣也不小。”另一個說：“你力氣大。你還會什麼。”第一個說：“我還會殺豬。”另一個說：“殺豬。殺豬也算本事。聽說宗門裡養了豬。正缺人管。”第一個說：“那我去試試。”
陳悅收回神識。她坐在主位上。楊大人站在臺前。他今日穿了一件深青色的長老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他清了清嗓子。他聲音洪亮。他宣佈：“碧雲宗第三年收徒大典。正式開始。”臺下響起一片掌聲。陳悅坐在主位上。她看著臺下那些面孔。有的緊張。有的期待。有的害怕。有的麻木。她在心裡默默記下了幾個人。
曲夢和她母親。那個打算盤的青衫年輕人。那個抱著孩子的老太太。還有那幾個老實人。她也記下了幾個需要防備的人。那個騙子中年男子。那個用女兒當籌碼的尖細婦人。那個用柔弱博同情的年輕綠茶。那個用孝心博好感的男綠茶。還有那個倀鬼圓臉女子。她想，今天這個收徒大典，有得忙了。
收徒大典總算是結束了。此次收了七八十人。大多是外門弟子。曲夢母女都已經入了宗門。陳悅看到她們被安排在外門的一間小屋裡。曲夢的母親正在給女兒鋪床。曲夢站在門口，仰著頭看院子裡的海棠樹。她的眼睛很亮。陳悅拉著楊嬌嬌的手就離開了。
回到宗主殿。陳悅徑直去了書房。她拉著楊嬌嬌坐到書案前。她把他按在椅子上。她自己站在他旁邊。她說：“嬌嬌，我想將宗門寶典規範一下。但是我不想寫字。不如我來說你來寫。”楊嬌嬌抬頭看她。他的眼睛裡帶著笑。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他的手指從她的發頂順到髮尾。他說：“好，我來寫。”說著就攤開了筆墨。他把宣紙鋪平。又磨好了墨。他把筆蘸飽。他抬頭看她。他說：“你說吧。”
陳悅在書案旁邊坐下。她拿起墨條。在硯臺上慢慢磨。墨汁漸漸濃稠。她一邊磨一邊思索。她頓了一下。她說：“就增加幾個類別。首先是完善綠茶。之後增加漢子茶、倀鬼友人。再明確父母慈愛，子才孝順。”楊嬌嬌思索了片刻。他開始落筆。
他先寫漢子茶。他在紙上寫下標題。漢子茶。又畫了一道橫線。橫線下面寫：指男性表面豪爽仗義、不拘小節，實則精於算計、善於利用兄弟情義謀取私利之人。常見語錄如下。他頓了頓。陳悅說：“兄弟，有事你說話。咱們誰跟誰。”楊嬌嬌寫下來。陳悅又說：“我這個人最重義氣。錢不錢的無所謂。”楊嬌嬌寫。陳悅說：“你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過最近手頭緊。你先借我點。”楊嬌嬌寫。
陳悅說：“都是兄弟。你的就是我的。我的還是我的。”楊嬌嬌忍不住笑了一下。他寫下來。陳悅說：“你混好了。可別忘了兄弟我。”楊嬌嬌寫。陳悅說：“我這人說話直。你別往心裡去。”楊嬌嬌寫。陳悅說：“改天請你喝酒。今天沒帶錢。你先墊上。”楊嬌嬌寫。他寫完之後。他說：“還有嗎。”陳悅想了想。她說：“漢子茶常見行為。你另起一行。”楊嬌嬌另起一行。
陳悅說：“一是稱兄道弟。對所有有用的人叫兄弟。用兄弟情綁住對方。二是蹭吃蹭喝。從不主動付錢。總說下次我請。三是借錢不還。借的時候說馬上就還。還的時候裝忘了。四是搶功勞。你做的事。他說是他帶著你做的。五是背後捅刀。當著你的面稱兄道弟。揹著你說你壞話。六是拉人下水。自己不學好。還拉著兄弟一起。說這才是義氣。”楊嬌嬌一一寫下。他寫得很工整。他的字比從前更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