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互市的最後一盞幽冥燈悄然熄滅之際,忘川河那層薄薄的冰層也開始緩緩地消融起來。原本熱鬧非凡、擺滿各種攤位的墟場上空無一人,所有的東西都己經被清理得一乾二淨,只留下滿地的香灰和散落的糖渣。這些細微的顆粒在清晨微風的吹拂下逐漸飄散開來,最終融入到冥界那無盡的塵土之中。
冥王靜靜地佇立在墟場的入口處,他那雙深邃而銳利的目光緊盯著最後一支正在撤退的幽冥衛隊。他們身上穿著黑色的玄甲,上面覆蓋著一層晶瑩剔透的霜花,但隨著黎明時分第一縷陽光灑落在大地上,這些霜花便慢慢地開始融化消失不見。
經過一番激烈的戰鬥之後,這場互市終於以一次規模不算太大但卻影響深遠的清洗行動畫上了句號。那些由各方大能暗中安插在冥界的殘餘勢力如今己被徹底剷除乾淨,其中包括那個長期欺壓其他鬼魂的陰險狡詐之徒——陰差丁素。此人現己被打入鐵城,並將永遠遭受折磨,永無超生轉世之機。
就在這時,一個輕柔婉轉的女子聲音突然從冥王的身後傳了過來:“娘娘,請您前往後土殿走一遭。”說話之人正是冥王身邊的貼身侍女,此刻她手中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盞嶄新的照魂燈,燈中的幽光顯得格外平靜穩定,彷彿沒有受到絲毫驚擾一般。接著,侍女又補充道:“聽說是……有重要之事需要與您商議呢。”
冥王心頭一沉,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后土娘娘向來深居簡出,很少在這個時候召見自己,除非發生了極其重要且影響到整個冥界安危存亡之事。想到此處,冥王不禁皺起眉頭,伸手緊緊拽住身上那件黑色玄甲外披的紅色披風,彷彿這樣能讓自己稍微安心一些。
當她轉過身準備離開時,眼角餘光不經意間掃過不遠處的冥王殿。透過半掩的宮門,可以看到蚩尤正安靜地坐在偏殿中的一張雕花長椅上,手中擺弄著之前未吃完的糖畫。而原本戴在臉上的面具,則隨意地放置在一旁的書案之上,此刻蚩尤那張歷經歲月洗禮、飽經風霜但又顯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平靜溫和的面容毫無保留地展現在眼前。
“我知道了。” 冥王輕聲回應後便邁步跟上前方帶路的侍女,朝著后土殿緩緩走去。一路上,兩人誰也沒有再說話,整個宮殿之中除了輕微的腳步聲和偶爾傳來的風聲之外,一片寂靜無聲。后土殿的銅鶴香爐裡,燃著新換的沉水香,煙氣嫋嫋,在玄色的樑柱間纏繞。后土坐在玉座上,指尖捻著一枚地脈珠,珠內的幽光流轉得有些緩慢,像是藏著什麼心事。殿內沒有其他人,連侍奉的侍女都被屏退了,只有香灰落在爐底的輕響,襯得氣氛格外凝重。
坐吧,后土緩緩抬起眼眸,目光如炬般首首地落在她身上,眼神中透露出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複雜情感,彷彿隱藏著無數的故事和心事。“互市的事,處理得很好。” 這句話說得不鹹不淡,聽不出任何褒貶之意。
冥王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禮後,才在一旁的玄玉凳上優雅地坐下。他的手指下意識地輕輕撫摸著玄甲上精美的紋路,似乎在思考著什麼重要的問題。過了片刻,他開口說道:“都是按照冥界的律法來辦事,實在不敢居功。”
“律法固然重要,但它畢竟是死的,而人卻是有生命、有思想的個體。” 后土慢慢地放下手中正在把玩的地脈珠子,那顆圓潤光滑的珠子正好映照出冥王那張略顯疑惑的臉龐。接著,她又輕聲問道:“聽說在這次互市期間,你抓捕了一名叫做丁素的鬼將,可有此事?”
“回娘娘,確有其事。” 冥王毫不猶豫地回答道,“這丁素身為負責看守鬧市的鬼將,不僅未能盡到自己的職責,反而欺壓那些弱小無依的鬼魂,所以屬下便依照律法將其打入了鐵山。” 說到這裡,冥王的語氣變得有些沉重起來。
然而,令冥王萬萬沒想到的是,后土並沒有對這個決定表示贊同或者反對,而是僅僅發出了一聲輕嘆。那聲嘆息輕得如同微風拂過琴絃,卻又彷彿蘊含著無盡的疲憊與無奈。緊接著,只聽見后土用一種極為柔和的聲音說道:“既然如此,那就把丁素放走吧。”
“娘娘?”冥王驚愕地抬起頭來,雙眸之中充盈著無法置信之色,這位一向秉持公正、不偏不倚的娘娘,怎會親口說出如此言語呢?冥王忍不住開口道,“丁素犯下的罪行鐵證如山,如果就這樣輕易地放過他,又怎能讓眾人信服呢?那些曾遭受過他欺凌的鬼魂豈不是要鬧翻了天不成?屬下實在難以理解啊......”
“我自然曉得他身負罪責。”后土出言打斷了冥王的話語,只見她伸出手指,輕緩而有節奏地叩擊著桌面,每一次敲打都發出清脆且規律的聲響——篤篤篤...... “然而,他於我而言有著莫大的恩情。昔日,正是由於他奮不顧身地拯救了我,方才使得我得以倖存下來;不僅如此,他還是最先追隨於我左右之人吶!”
“我知道你為難。”后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不是要你徇私枉法,只是想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你把他交給我,我讓他在後土殿當差,改頭換面,隱姓埋名,從此不再過問冥界政務。”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我會好好看著他,絕不會再讓他犯錯,更不會讓他禍害別人。小懲大誡,就罰他在後土殿站一萬年的崗吧。一萬年的風吹日曬,足夠讓他反省了。”
冥王看著后土的眼睛,那裡面沒有絲毫私心,只有一種對舊部的惋惜與信任。她忽然想起自己不也是為了放出自己的哥哥,和那些大能達成協議嗎!,或許,每個人心裡都有想要守護的人,哪怕那個人犯了錯,也還是想給他一次機會。
“娘娘,丁素的罪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