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層兵子營軍營的雪,總是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道。這股味道彷彿己經深深地融入了這片土地之中,讓人無法忽視。而在一個小小的房間角落裡,叄仟貳佰柒拾玖號正默默地蜷縮著身體,嘴裡啃咬著一塊乾巴巴的大餅。隨著他的咀嚼動作,一些細小的餅屑紛紛掉落下來,落在他胸前佩戴的那塊銅牌上,發出清脆而又細碎的聲響。
此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嚴厲的呵斥聲,聲音中還夾雜著一群少年奮力劈砍木柴所產生的沉悶響聲。毫無疑問,這些少年正在接受今天的懲罰,原因很簡單:他們當中有某個人或者某些人在剛才的操練過程中偷了懶。面對這樣的情況,叄仟貳佰柒拾玖號並沒有絲毫想要湊熱鬧的想法。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將手伸出去,輕輕掀起簾子的一角,目光投向遠方那座被皚皚白雪覆蓋的山巒。
遠遠望去,可以看到崑崙山那雄偉壯闊、蜿蜒起伏的山脈輪廓,彷彿一條巨龍般盤踞於天地之間,但此刻卻被一層厚厚的雲層所籠罩著,顯得有些模糊不清、若隱若現。這樣壯觀的景色令叄仟貳佰柒拾玖號不由得陷入沉思之中,腦海裡浮現出小時候聽母親講述關於她故鄉的故事場景——那可是傳說中的崑崙仙境啊!每當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地灑落時,便如同大自然精心繪製而成的一幅絕美畫卷一般,靜謐無聲且充滿詩意。只可惜世事難料,因為諸多緣由使得他不能親眼目睹這令人心馳神往的美景。
“叄仟貳佰柒拾玖! 愣什麼神兒吶!”突然傳來一陣怒喝聲打斷了他的思緒,緊接著一隻破舊不堪的軍靴狠狠地踹開了他的門,原來是一名滿臉橫肉的老兵正怒氣衝衝地瞪著他,並惡狠狠地吼道:“趕緊給老子幹活兒去劈些柴火回來! 要是還敢磨磨蹭蹭偷奸耍滑不好好做事,看我晚上不讓你吃晚飯!”
聽到這話,叄仟貳佰柒拾玖號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從地上撿起一把鋒利無比的大斧頭緊緊握在手中。由於天氣太過嚴寒,他的手指早己凍得僵硬麻木幾乎失去知覺,以至於連握住斧柄都變得異常困難。這把沉甸甸的鐵製斧子比起他們在稚子苑裡使用的木製小斧頭要沉重整整三倍有餘,僅僅揮動了三下後,他的虎口處就己經開始滲出血跡……
他緊緊握住手中那柄沉甸甸的斧頭,掌心被粗糙的斧柄勒出一道道紅痕,指尖也因過度用力而發白,但他渾然不覺。傳說中的雪猿族擁有驚人的力量,他們能夠輕易舉起千斤巨石,劈開參天大樹。然而,與其他族人不同的是,他自幼便生活在稚子苑中,每日所食不過是稀軟的米糊,所學亦僅限於最基本的拳腳功夫。如此成長環境之下,又怎能指望自己能有朝一日成為一名真正強大的戰士呢?更何況,那些從小就在深山野嶺中摸爬滾打的同族兄弟們,其身體素質和戰鬥經驗更是遠非自己可比。此刻,他低頭凝視著胸前那塊己經被摩挲得光亮如鏡的銅牌,心中不禁湧起一股無法言喻的苦澀。
夜幕降臨,萬籟俱寂。他靜靜地躺在那張冰冷刺骨的床鋪上,耳邊迴盪著身旁同伴們此起彼伏的呼嚕聲,淚水卻不受控制地順著臉頰悄然滑落。白天遭受的種種屈辱湧上心頭——來自同齡人的冷嘲熱諷、嚴厲苛刻的老兵訓斥、彷彿置身於冰窟之中的寒冷屋內以及令人難以下嚥的粗糲乾糧......這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沉重的枷鎖一般,將他死死困住,令他幾乎喘不過氣來。突然間,他腦海中浮現出了母親曾經託付他人轉達給他的話語:“崑崙山的積雪其實並不寒冷,反而透著絲絲暖意;潔白如雪蓮般盛開在陡峭冰崖之上的花朵,宛如繁星墜落凡塵。”
不知為何,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猶如燎原之火迅速蔓延開來,再也難以遏制。從此便有了逃跑的念頭,三天之後的夜晚,萬籟俱寂,只有凜冽的寒風呼嘯而過。此時此刻,正值他值班站崗的時候。寒冷刺骨的北風吹捲起無數細小的雪粒子,狠狠地抽打在那破舊不堪、搖搖欲墜的瞭望塔的木板之上,發出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嗚咽之聲。
他緊緊地裹住那件己經磨損得不成樣子且十分單薄的軍袍,但仍然無法抵禦嚴寒的侵襲。他一邊瑟瑟發抖,一邊默默地注視著營地大門所在的方位——只見那些負責守衛工作計程車兵們都蜷縮在能夠躲避狂風的角落裡,圍坐在一堆篝火旁邊取暖。微弱而昏黃的火苗跳躍著,將他們扭曲變形的身影映照在雪地之上。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彷彿要跳出嗓子眼一般。他迅速伸手解下佩戴於胸前的那塊銅牌,並小心翼翼地把它塞入懷中。緊接著,他如同一隻靈活敏捷的貓兒一樣,彎下身子,沿著塔樓後面懸掛著的繩索悄無聲息地滑落而下。
當雙腳重新接觸到地面時,他沒有絲毫猶豫和停頓,立刻邁開腳步向前狂奔而去。由於積雪不斷飄落,剛剛踩出的足跡轉眼間便消失無蹤。他甚至連頭也不敢回一下,只是憑藉著腦海深處對崑崙山大致位置的模糊印象,艱難地跋涉前行,每一步都深陷雪中,顯得異常吃力。
一首跑到距離營地大約有三里之遙的地方,他終於停下腳步,稍稍鬆了一口氣。回首望去,原本宏偉壯觀的天地宮此刻己變得越來越渺小,宛如一座散發著陣陣寒意的巨大牢籠。他顫抖著手從懷中掏出那塊銅牌,藉助如水般灑落在大地上的皎潔月色仔細端詳起來。突然間,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誕感湧上心頭——刻在銅牌表面的那一連串冷冰冰的數字:叄仟貳佰柒拾玖,竟然比自己親生母親的面容還要鮮活生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