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的霧氣帶著化不開的溼冷，黏在“鬼差”玄色的衣袍上。天地王攏了攏袖口，將那枚后土娘娘親手交給他的令牌藏進袖中——令牌是暗沉的玄鐵所制，刻著冥界特有的“幽”字紋，入手冰涼，卻比他腰間那枚象徵天地權柄的玉印更讓他覺得新奇。
離焃鴠日還有一日，冥界各處卻己瀰漫著不同尋常的緊繃。他混在巡邏的鬼差隊伍裡，聽著身邊兩個青面獠牙的鬼差閒聊，手裡的鐵鏈拖在地上，發出“嘩啦”的輕響。
“聽說了嗎？娘娘閉關的那處殿宇，外圍守著的竟是天地宮的人。”一個瘦高的鬼差啐了口陰氣，“咱們冥界難道沒人了？用得著外人來護著？”
旁邊矮胖的鬼差嘆了口氣，鎖鏈在他手中轉了個圈：“誰說不是呢。想當年娘娘身化輪迴，咱們這些鬼將和長老哪個不是拼了魂飛魄散的風險護著？如今倒好，眼睜睜看著一群外人在冥界地盤上晃悠，心裡頭堵得慌。”
“可不是堵得慌！”瘦高鬼差猛地停下腳步，青面漲得發黑，“前日我去送輪迴簿，見著個天地宮的將士對著咱們冥界的石獅子翻白眼，那眼神，好像咱們冥界的東西都是些不上臺面的玩意兒！要我說，還不如讓我去守著，就算打不過那些作亂的，拼了這副鬼身，也不能讓外人看了笑話！”
天地王垂著眼，指尖在袖中摩挲著令牌。他認得那幾個守在外圍的將士，是他特意挑的穩重角色，叮囑過萬不可在冥界放肆，卻沒想到還是惹了鬼差們不快。
往前轉過奈何橋，橋邊的孟婆亭裡，幾個負責分發孟婆湯的女鬼差正圍著一個銅爐取暖。她們的聲音細軟，混在忘川河的水聲裡，倒比巡邏的男鬼差多了幾分溫和。
“你們也別太較真了。”一個穿素色裙衫的女鬼差舀了勺湯，倒進陶碗裡，“那天地宮的人雖看著傲氣，可本事是真的厲害。昨日有隻從禁地逃出來的厲鬼，咱們三個姐妹合力都拿不住，還是人家抬手一道金光就鎮住了。”
另一個女鬼差點頭：“是啊，咱們冥界的弟兄，大多是陰魂所化，見了天光就得散，真遇上那些能衝破封印的狠角色，硬碰硬就是送死。娘娘用天地王的人，未必是信不過咱們，許是……許是怕咱們白白折損了。”
“話是這麼說，”先前那瘦高鬼差不知何時跟了過來，語氣軟了些，卻仍帶著不甘，“可總歸是心裡頭不是滋味。咱們跟娘娘多少年了？從她剛立冥界那會兒，我還是個連鎖鏈都握不穩的小鬼，是娘娘賜了我聚魂珠，才讓我修出這副身子。如今她閉關，咱們卻只能在外頭看著，連靠近都不能……”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旁邊的鬼差們都沒再說話。孟婆亭的銅爐裡，陰火明明滅滅，映著一張張或猙獰或溫和的鬼面，竟都透著同一種沉甸甸的東西——那是對后土娘娘的在意，哪怕帶著委屈，也從未摻過半分虛假。
再往深處走，到了冥界的兵器坊。幾個正在打磨鬼刃的老鬼將圍坐在石桌旁，他們的鬼身己有些半透明，顯然是修行了千年的老資格。
“一群娃娃瞎吵吵什麼。”一個缺了只胳膊的老鬼將啐了口菸袋鍋，火星在陰氣裡亮了一下，“娘娘的心思，哪是你們能猜的？她用天地王的人，是怕咱們這些老傢伙護不住她。”
旁邊的老鬼將敲了敲石桌：“老陳說得對。去年鎮壓那隻骨魔，咱們冥界折了多少弟兄？不是咱們不中用，是那些從禁地逃出來的東西，個個都帶著陽間的煞氣，專克咱們陰魂。天地宮的人修的是清氣，正好能克住那些煞氣，用他們，是最穩妥的法子。”
“穩妥歸穩妥，”缺胳膊的老鬼將嘆了口氣，“可看著外人在娘娘跟前晃悠，總覺得像是自家的姑娘被別人護著，心裡頭空落落的。想當年娘娘為了護咱們這些殘魂，硬抗過上古魔神的一擊，後背的傷多少年都沒好利索……”
他沒再說下去，石桌旁的老鬼將們都沉默了。天地王站在兵器坊的陰影裡，想起很多年前那場大戰，后土為了護住冥界的殘魂，生生受了魔神一擊，元神受損，因為元神受損，當年后土可是閉關了幾百年來修復！這些鬼差或許不知道具體的細節，卻記得她的好，那份沉甸甸的心意，比任何誓言都來得實在。
轉悠到冥界的演武場時，正撞見一群年輕鬼差在比試。一個虎頭虎腦的小鬼差被同伴打倒在地，爬起來時嘴裡還嚷嚷著：“等我修出了實體，定要去給娘娘守殿！到時候別說天地宮的人，就是天王老子來，我也不讓他靠近半步！”
周圍的鬼差鬨笑起來，一個年長些的拍了拍他的頭：“傻小子，娘娘用誰守殿，自有她的道理。咱們做的，是把自己的本事練硬了，別等娘娘需要的時候，咱們連往前衝的資格都沒有。”
“知道了！”虎頭小鬼差梗著脖子，眼裡卻亮得很，“我就是覺得，娘娘是咱們冥界的主心骨，該由咱們自己護著才對！”
天地王站在演武場的石階上，看著那群打鬧的年輕鬼差，忽然覺得袖中的令牌不那麼涼了。從奈何橋到兵器坊，從老鬼將到小鬼差，他們的話裡有委屈，有不甘，有對“外人”的排斥，卻始終繞著一個核心——后土娘娘。
他們會抱怨她用了天地宮的人，卻從未質疑過她的決定；他們會心疼她獨自閉關，卻默默守著自己的崗位，把冥界的秩序打理得井井有條；他們嘴上說著“憑什麼讓外人護著”，心裡想的卻是“不能讓娘娘受半點委屈”。
暮色漸深，冥界的霧氣更濃了。天地王褪去鬼差的偽裝，站在空曠的冥府廣場上，望著遠處后土殿的方向。那裡燈火通明，隱約能看到幾道身影守在外圍，而在他們看不到的角落，無數雙屬於冥界的眼睛，正默默注視著那座殿宇。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趟沒白來。這些鬼差的話，像一顆顆投入心湖的石子，盪開的不是猜忌，而是安穩。他們或許會有抱怨，會有不解，卻始終像冥界的基石，牢牢託著后土娘娘，託著這片幽暗卻溫暖的土地。
抬手摸了摸袖中的令牌，天地王轉身往後土殿走去。明日便是焃鴠日，該做的準備還有很多，但此刻，他的心裡卻比來時踏實了許多。因為他知道，無論遇到什麼，總有這麼一群人，會拼了魂飛魄散，也要護著他們的娘娘——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