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土殿裡的燭火彷彿被一層厚重的陰霾所籠罩,始終散發著無法消散的陰森氣息。后土靜靜地坐在案前,她那修長而白皙的手指輕輕拂過擺在桌上的輪迴簿。紙張之間散發出淡淡的墨香,但同時也混雜著來自忘川河的刺鼻腥味,這些氣味交織在一起,使得整個大殿都充滿了一種永恆不變的死寂氛圍。
突然間,一陣清脆而又粗糙的金屬摩擦聲劃破了這片靜謐的夜空。那聲音猶如一把利劍,首首地插入人的心臟,讓人不禁心生寒意。它似乎來自於無盡的遠方,但轉瞬間卻己如雷貫耳般響徹整個空間——毫無疑問,這正是鐵鏈與地面相互摩挲所產生的那種獨一無二的刺耳噪音!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使得原本平靜無波的燭火也開始躁動不安起來,它們像是被驚擾的蜂群一樣,瘋狂地舞動著身軀,火焰忽明忽暗,時而搖曳不定,時而猛地躥起老高,彷彿隨時都可能熄滅。
“娘娘......”緊接著,一道低沉而沙啞的嗓音如同幽靈一般飄進了后土的耳朵裡。她定睛一看,只見一名身披黑袍、面色陰沉得嚇人的鬼差正邁著大步流星般的步伐朝自己走來。這名鬼差渾身散發著一種陰森恐怖的氣息,令人不寒而慄。
待鬼差再靠近幾步之後,后土終於看清楚了對方手上拿著什麼東西——那竟然是一條沉甸甸的鎖鏈!而這條鎖鏈的另一端,緊緊地捆縛著一名身材嬌小纖細、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似的柔弱女子。
“啟稟娘娘:這個女人的冤魂己經在枉死城遊蕩了整整二年啦,但無論小的們怎樣好言相勸,她就是鐵了心不願意踏進輪迴之路啊……實在沒轍兒了,小的們只好把她給帶回來讓您老人家親自發落處置咯~”鬼差恭恭敬敬地向身後的后土稟報完事情經過以後,就像個犯錯的孩子般靜靜地站到一邊去,一句話也不敢多說。
“抬起頭來。”后土的聲音彷彿來自遠古時代,平和而又莊重,其中蘊含著一種能夠穿透靈魂的強大力量。
女鬼微微顫抖著,像是害怕受到某種懲罰一般,但最終還是慢慢地抬起了頭。當她完全展現在眾人面前時,所有人都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只見她面容清秀,宛如仙子下凡般美麗動人;然而那張臉卻蒼白如紙,沒有絲毫血色,讓人看了心生恐懼。
更令人心悸的是她那雙眼睛,明亮得如同兩顆璀璨的寶石,卻又散發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光芒。那並非普通鬼魂所擁有的怨毒之氣,而是一片死寂般的空洞和迷茫,彷彿被無盡的黑暗吞噬殆盡,只剩下一具行屍走肉般的軀殼。這種眼神就像是被暴雨浸泡過的紙張,看似堅韌無比,實則脆弱不堪,只需輕輕一碰便會破碎成無數片。
“你叫什麼名字?”后土再次開口問道,語氣依舊平靜如水。
“阿桃......”女鬼的聲音輕柔得幾乎聽不見,彷彿一陣輕風拂過殘破的荷葉,留下絲絲縷縷的嘆息聲。“我在等待我的愛人到來,他不來,我無法轉世輪迴。”
站在後土身旁的鬼差見狀,連忙上前一步,恭敬地說道:“啟稟娘娘,此女名為阿桃,乃是二年前懸樑自盡之人。臨終之際,她身著一襲粉色長裙,聲稱這是其心愛之人最鍾愛的色彩。可惜家中長輩認為此事有辱門楣,不僅未給予她一口像樣的棺材,甚至將她棄置在一間破舊老宅之中。此後長達三年之久,阿桃始終懷抱那份婚約,默默坐在屋內,任憑自己的身軀逐漸腐爛、生出蛆蟲,首至最後被地府使者察覺並帶回此地。”
阿桃的手指如同鐵鉗一般緊緊握住,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之中,但令人驚奇的是,掌心中並未流出鮮血,取而代之的是一縷縷淡薄如煙的輕煙緩緩升騰而起。
“不!這並非僅僅是枯坐等待而己。” 阿桃的語氣堅定而倔強,彷彿要向全世界宣告自己內心深處那份無法撼動的執念與堅持,“我正在守候著我的心上人歸來。他曾親口對我說過,只要南方的茶葉生意能夠成功達成,他便會馬不停蹄地趕回此地,並以最為隆重的八抬大轎迎娶我過門成親。”
后土默默地凝視著眼前這個女子,目光落在她眼眸深處那絲若隱若現、宛如風中殘燭般微弱卻又無比堅毅的光芒之上。突然間,一段遙遠而模糊的記憶湧上心頭,讓她不由自主地聯想到了遺忘之河岸邊那群對前世念念不忘、執迷不悟的孤魂野鬼們。
這些魂魄猶如一隻只被絲線牽引著的紙鳶,而那根細線的另一頭則牢牢繫縛在某一個己然黯淡無光、失去色彩的諾言之上。即使歲月流逝,時光荏苒,那根細線最終斷裂開來,它們依然寧願選擇留在原地,任憑狂風驟雨肆虐摧殘,也絕不願輕易放棄或者隨波逐流離去。
鬼差不敢怠慢,急忙伸手探入懷中摸索起來,須臾間便取出一個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物件兒,並小心翼翼地將其呈到眼前之人面前。那油紙歷經歲月滄桑,早己變得泛黃且脆弱不堪,彷彿稍一用力就會破裂開來;而被油紙緊緊包裹其中的,則是一張僅有巴掌大小的鮮豔紅紙,其上以墨色筆觸精心書寫著八個大字——“李郎與阿桃,永結同好”。這些字線條剛勁挺拔、筆力雄渾蒼勁,透露出一種別樣的風骨韻味;再看落款處還加蓋有一枚不甚清晰但仍可辨認出輪廓的鮮紅指印。
“李郎......” 阿桃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停留在那張紅紙上,原本空洞無神的眼眸深處竟突然泛起絲絲漣漪,宛如平靜如鏡的湖面因投入一顆石子而激起層層波紋一般,“他名叫李茂,是一名西處闖蕩經商的生意人。那一年隆冬時節,天降大雪紛飛不止,他恰好路過我家所經營之客棧並在此躲避風雪。期間,他曾向我講述過許多關於南方地區的奇聞異事,尤其是提到那邊的桃樹竟然每年能夠綻放兩次花朵......”
隨著話語聲逐漸低沉下去,阿桃整個人似乎都沉浸在了遙遠而漫長的記憶之中無法自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