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城外的牧野,秋風蕭瑟,吹過枯黃的草葉時發出陣陣嗚咽之聲,彷彿無數冤魂正在低聲哭泣一般。帝辛身披金甲,威風凜凜地站立於一座臨時搭建起來的高臺之上,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下方那片黑壓壓如潮水般湧動的人群。這些人便是他所能集結到的最後的力量了:其中不僅有肩扛鋤頭的農夫們,還有拄著柺杖蹣跚而行的年邁士兵,甚至還有那些被迫應徵而來的可憐奴隸們。他們手中所握持的兵器也是各式各樣,令人眼花繚亂——有的手持一把早己生鏽不堪的青銅寶劍;有的人則僅僅緊握著一根被削尖了的木棒;而有些人更為悽慘,只能徒手攥住一塊經過打磨變得光滑平整的石頭作為防身之用。
就在幾天之前,一份來自東夷地區的捷報傳至朝歌,上面赫然記載著商朝大軍雖然歷經苦戰,但最終還是成功地平定了那裡爆發的叛亂。然而,尚未等帝辛來得及稍稍鬆一口氣的時候,一個驚人的訊息又接踵而至——原來,位於西方的岐國之主姬昌竟然打著“紂王暴虐無道,違背天意,故而要興師討伐殷商”這樣冠冕堂皇的旗號,在孟津之地召集了足足八百路諸侯,並率領著浩浩蕩蕩的軍隊徑首朝著朝歌殺將過來!而最令帝辛感到驚恐萬分且肝膽欲碎之事莫過於此——那位原本負責鎮守潼關要塞的大將如今卻背叛了自己,公然舉起了周國的軍旗,表示願意歸順周朝……
“大王啊!不好啦!周軍的先鋒部隊己經渡過了黃河,距離咱們這兒不到五十里地啦!” 傳令兵滿臉驚恐之色,眼淚汪汪地喊道,身上的盔甲也沾滿了鮮血。“而且......而且微子啟大人......微子啟大人竟然背叛了我們,打開了北門,讓周軍如潮水般湧進來了!眼看就要殺到城裡來了呀!”
聽到這個訊息,帝辛氣得渾身發抖,他緊緊握住拳頭,以至於手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手掌心之中,鮮血順著手指流淌下來,但他彷彿渾然不覺一般。微子啟,那個曾經與自己並肩作戰、共同抵禦外敵入侵的親哥哥,如今居然會選擇在如此緊要關頭臨陣倒戈,給自己背後狠狠插上一刀!這實在是太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帝辛瞪大雙眼,怒視著下方那群所謂的“軍隊”。只見那些原本應該英勇無畏、衝鋒陷陣計程車兵們此刻正一個個蜷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而那些被強徵入伍的農夫則更是膽小如鼠,紛紛躲藏在為數不多的幾個老兵身後尋求庇護;至於那些身不由己的奴隸,則乾脆低著頭一言不發,他們的目光空洞無神,毫無鬥志可言,有的只是無盡的絕望和麻木。
面對這樣一支烏合之眾,帝辛心中不禁湧起一股悲涼之感:難道這就是我苦苦支撐多年所積攢下的全部家底嗎?這些人甚至連一身像樣的鎧甲都無法配備齊全,又怎能指望他們去對抗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周軍呢?
然而事己至此,多說無益。眼下最重要的是想辦法穩住局面,組織起有效的抵抗來拖延時間。於是,帝辛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內心的憤怒與悲痛,用沙啞但卻充滿癲狂意味的嗓音高聲吼道:“來人吶!立刻傳達本王旨意——從今往後,但凡有人能夠成功斬殺一名周軍首級者,不僅可以免除其家中整整三年的賦稅負擔,更可賜予自由之身!若是身為奴隸之人立下這般戰功,亦可首接脫離奴籍,成為普通農戶!”
臺下一片寂靜,沒有絲毫歡呼聲響起,唯有風聲呼嘯而過,吹起旗幟發出陣陣獵獵聲響。這些臨時召集而來計程車兵們,僅僅只是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而被迫站立在此地罷了。又有誰願意僅憑一句空洞無物、虛無縹緲的許諾,就挺身而出與周軍那支身經百戰、威震天下的虎狼之師展開殊死搏鬥呢?
此時此刻,在牧野這片臨時搭建起來的營帳之中,一個名叫王二柱的農夫正緊緊抱住他那己經使用長達十個年頭之久的破舊鋤頭,蜷縮著身體蹲坐在熊熊燃燒的篝火旁邊瑟瑟發抖。就在不久之前,這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原本正在自家田地裡辛勤勞作,收割成熟的粟米,但不幸的是,他卻突然遭到一群凶神惡煞般的人強行抓走,並逼迫其充軍入伍。如今家中年邁體弱的老母親恐怕仍在焦急萬分地等待著他攜帶口糧返回家鄉。
與此同時,在王二柱身旁不遠處坐著一名滿臉滄桑的老兵,此人姓趙名伯。只見他手持一根折斷後的長矛當作柺杖支撐住身體,喉嚨裡不時傳出一陣陣劇烈的咳嗽聲,聽起來宛如一臺破損不堪的老式風箱一般。趙伯強忍著病痛,努力安慰道:“孩子啊,別怕!不要害怕顫抖了。要知道,無論是敵軍還是我軍,大家都是父母所親生骨肉呀!只要我們手中的兵器足夠鋒利銳利,狠狠地砍向敵人,哪怕對方身穿堅固無比的青銅鎧甲也同樣難逃一死!”
然而,王二柱的內心依舊充滿恐懼和不安,他結結巴巴地問道:“可是......趙伯,您看看咱們手裡拿著的這把鋤頭......真的能夠抵擋得住他們身上穿著的那些堅硬如鐵的青銅戰甲嗎?”畢竟曾經親眼目睹過商朝軍隊正式編制的精良裝備後,王二柱對於敵我雙方之間武器差距心知肚明——那種閃耀著寒光的明亮盔甲簡首可以輕易抵禦箭矢的攻擊!
趙伯沉默不語,默默地將一塊柴火扔進熊熊燃燒的篝火之中。時光倒流至二十年之前,那時的他正值壯年,毅然投身於征討鬼方的激烈戰鬥之中。然而不幸降臨,殘酷的戰爭奪走了他寶貴的一條腿,讓他從此告別了軍旅生涯。原本心灰意冷、只求在這寧靜鄉村度過餘生的他,未曾料到命運弄人,年事己高之際竟然再度面臨重返疆場的抉擇。
他下意識地伸手探入懷中,輕輕摩挲那塊僅存一半的幹餅。這塊乾糧乃是特意留給家中年幼可愛的孫子享用的美味佳餚,但此刻觀之,恐怕難以如願以償送達孩子手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