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訓最後九天，一日緊過一日。
基地的作息表被列印成紙質版貼在每一間宿舍房門背後，紅色加粗字型標註著收官考核的具體賽程。考核不單單是簡單的隊內大迴圈，教練組為了無限貼近世乒賽的大賽壓力，首接採用正式賽事賽制，全部為五局三勝，連續作戰，上午兩場、下午一場，中間留給隊員的休整時間極為有限。
隊醫辦公室的門從早到晚敞開，肌貼、冰袋、消炎膏藥擺滿操作檯，每一名要上場的隊員，賽前都必須完成傷情報備，身體一旦出現報警訊號，可以申請暫停，但申請暫停，就等同於本場首接判負。這條規則冰冷殘酷，卻也真實復刻了國際賽場，沒有人會等待一名帶傷失控的選手。
訊息傳開，訓練館裡的氣氛又沉了一層。
沒有人願意在關鍵考核裡主動棄權，可傷病這道坎，橫亙在所有人面前。
男隊這邊，梁崢的訓練依舊火力全開。
經過前幾日的特訓，他的信心己經膨脹到頂點。隊內教學賽接連取勝，幾乎遇不到像樣的阻礙，每次贏下比賽，場邊的掌聲與教練的肯定，不斷加固著他心中的判斷——世乒賽男單主力席位，己經屬於自己。
訓練結束之後，他會反覆回看自己的比賽錄影，盯著螢幕裡乾脆利落的爆衝得分，嘴角會不自覺揚起。隊友閒聊的時候提起陳瞬，他大多隻是淡淡聽著，偶爾隨口接一句。
“技改哪有那麼容易，十幾年的肌肉記憶，短短二十幾天就能改過來？”梁崢擦拭著球拍，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可字裡行間帶著先入為主的判定，“真到高強度五局對抗，節奏一衝起來，舊習慣一定會反撲。”
在他看來，陳瞬這套收斂力量、依靠節奏落點的新打法，只能在低對抗的教學賽糊弄場面。一旦真刀真槍打滿五局，相持壓迫拉滿，陳瞬本能依舊會回到過去暴力發力的老路，手腕舊傷隨時可能復發，不攻自破。
這份判斷，不止梁崢一個人有。不少年輕隊員，甚至部分助理教練，都抱著相同的看法。技改不是魔術，二十餘天的打磨，未必能夠扛住大賽級別的高強度衝擊。
劉偉濤心裡清楚外界的聲音，卻沒有讓陳瞬被外界的雜音干擾。收官考核前的兩天，他刻意減少了陳瞬的對抗場次，把重心放回多球鞏固和賽前模擬應激訓練。
訓練館的一角，兩張球檯合併使用。陪練輪換模擬陸昭衍、梁崢兩種截然不同的球風。
模仿梁崢的時候，陪練一上來就瘋狂髮長球，反手擰拉起板就加足質量，不停調動大角度，逼迫陳瞬大範圍跑動。
陳瞬腳下快速碎步調整，絕不硬碰硬。對手擰拉過來的重球，他不強行反撕，板型微調，卸力切斜線，把球送向陪練的正手大空檔。陪練撲出去救球，回球質量下降，陳瞬再用腰腹帶動拉出一板深弧圈拿分。
幾輪下來，陪練不斷加力，刻意加快回合節奏，想要逼出陳瞬手腕發力的舊習慣。
好幾次，高速相持之下，陳瞬小臂肌肉緊繃，手腕下意識想要往上甩，那一絲熟悉的酸脹剛剛冒頭，他便硬生生收住拍，球首接下網丟分。
丟分的瞬間，場內很安靜。
“看見了嗎？”劉偉濤走到球檯邊，按下平板回放，“這就是所有人都在賭的破綻。只要節奏提速，你的本能就會召喚你回到老路。考核場上，對手不會給你停下來調整的機會，每一分都要靠你自己死死壓住本能。”
陳瞬大口喘著氣，額角的汗水順著下頜滴落，他點點頭，拿過毛巾擦了一把臉。
“我明白。”
他拾起球，重新站回臺邊。一次失誤不算什麼，現在訓練場上暴露問題，總比考核場上崩盤要好。一遍又一遍，來球再兇，他依舊恪守發力邏輯，腰胯先行，大臂傳導，手腕鎖住只做過渡。失誤就覆盤，找到問題立刻修正。
模擬陸昭衍的回合又是另一番考驗。
陸昭衍沒有極端的暴力搏殺，可相持銜接密不透風，落點算計滴水不漏，每一板都在一點點壓縮你的空間，慢慢消磨你的耐心，引誘你主動冒險進攻，之後抓住失誤反擊。
面對這種綿密如水的球風，一味防守只會步步退守。陳瞬就必須主動用臺內小球製造變化，擺短、挑打、劈長交替使用，主動打破對手安穩的相持節奏，不能被動跟著對手的節奏走。
一筐球打完，地上落滿白色乒乓球。陳瞬小臂微微發抖，不是傷病刺痛，是長時間控制發力帶來的肌肉疲勞。結束訓練，他第一時間去往理療室，超聲波、按摩、冰敷全套流程一絲不苟。
隊醫老周給他做手腕壓力測試，手指按壓肌腱位置。
“沒有刺痛，只有肌肉疲勞。”老周鬆開手，神色鄭重，“身體條件允許你打完全部三場考核，但記住我的底線，一旦出現尖銳刺痛，不要硬扛。世乒賽只是一場比賽，你的運動生涯更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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