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我幫你拿幾個。”艾琳把懷裡抱著的陶罐往上託了託，騰出一隻手去接老頭胳膊底下夾著的那個歪嘴陶壺。
老頭本來想推辭，但她手快，已經把那壺撈過來抱著，洛爾跟著，有樣學樣，老頭手上沒有，就從他筐裡拿了一個。
老頭震驚。
艾琳嘴角一抽，當沒看見，她嘴上也沒閒著，邊走邊聊。
“大叔怎麼稱呼？”艾琳語氣隨意，像是在聊家常。
“叫我老託比就行，這一片的人都這麼叫我。”老頭回答，“你們真是剛搬來的？這鎮子遠在邊境，幾乎是最遠偏的，年輕人但凡有點力氣的都往裡面跑了，你們怎麼反倒往這兒來？”
“其他地方的房租太貴了，同樣的店鋪，其他地方要貴好幾倍，我們剛起步，能省就省。”艾琳面不改色地編了一個毫無破綻的理由。
“您這麼大年紀了，怎麼自己一個人出來擺攤？家裡人呢？讓您一個人搬這麼多陶罐，多重啊。”
老託比收回注意力，推著小型木製三輪車走在前面，腳步有些蹣跚，但聽見這話還是笑了笑，更多的是無奈，用一種見慣了的、不以為意的語氣說：“我身子骨還行，搬得動。我家有個兒子，去當了兵，早年娶了了妻子，生下一個小孫子後，在不知道哪處戰場上沒了，兒媳也再嫁了，就剩我和小孫子了。”
“那怎麼沒見您帶上小孫子一塊？”
老託比笑了笑，“哪能讓小孩跟我一起奔波，他在村裡呢。”
艾琳點了點頭，換了只胳膊抱陶罐，“那您做陶器的手藝是自己學的還是祖上傳的？”
“祖上傳的，我爺爺的爺爺就是做陶的。以前這鎮上用的陶罐陶碗，大半是我們家燒的。”老託比的背脊微微挺直了一些，語氣裡帶著一絲自豪，“這幾年不行了，好在能勉強維持生計，可沒想到今天會……”
“那個騎馬的，”艾琳趁著老託比自己提起了這個話頭，順勢問了出來，“是這附近的領主嗎？他怎麼那麼——那麼隨便？說收稅就收稅，連個定數都沒有？”
老託比嘆了口氣，重重的，滿是無奈，和對未來的迷茫，“那個是領主的兒子。”
“老領主臥病好幾年了，都是他這個兒子在管事。他人倒是不常來鎮上，以前只有每個月讓人來一趟，最近來得勤了些，似乎是哪裡又有亂子了。
“至於稅……我們哈蘭鎮這個地方偏遠，什麼都離咱們這兒太遠了，領主說今天要收什麼稅，就是什麼稅。今天就算他不說‘佔地稅’，隨便編個‘走路稅’‘呼吸稅’，你我也只能低頭認了。”
艾琳沒有接話，只是把懷裡的陶罐抱得更緊了一些。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是米爾溫。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跟著，步伐和之前完全一樣，不疾不徐，儀態端正，但自己心中升起的那一點不安，已經被安撫住了。
“到了。”她說。
老託比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面前這棟灰撲撲的舊鋪子，又轉頭看了看艾琳，原本就不太堅定的表情越來越猶豫，看樣子甚至想拔腿就跑。
他是認得這間鋪子的。
這條巷子很熱鬧，那個時候哈蘭鎮還沒有這樣的情況，直到一場亂子，死了無數人，這邊的店鋪也陸陸續續關閉了，後來重新規劃了市集，這條巷子就徹底被遺忘了。
這間鋪子已經空了好幾年，外面連走路的人都沒有。
他看看緊閉的門板，又看看面前這三個穿著樸素但面生的外地人，這三個看上去就不太會過日子，在這個位置的店鋪能有什麼生意？不會是被便宜租金給騙了吧。
至於自己被騙？老託比無奈想著，自己現在哪有能被騙的東西，也就剩這一條不值錢的命了。
艾琳把懷裡的陶罐放在石階上，從腰間摸出鑰匙開鎖。
老託比瞧見這一幕，好奇睜大了眼睛，艾琳推開門，老託比一下就瞧見了店鋪裡面，滿是灰塵，看樣子還沒打掃過，缺腿的桌椅歪倒在牆邊……一切都是真的，小女孩就站在門口，靜靜瞧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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