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人家（吳珊珊）9自打洗衣機進了家門，搓洗衣物的苦活沒了，洗碗掃地晾衣服這類輕家務，又全都被小敏和小軍搶著幹了。兩個孩子為了掙積分，一看到吳建國張阿妹幹家務還急紅眼了，喊著他們大人明明有工資拿，為啥還要和他們小孩搶工作。
得了，在吳家，大人的勤快反倒有罪了。
從前整日圍著灶臺家務打轉的張阿妹，一下子空閒下來大把時間。手腳閒住，心裡反倒空落落，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她私下忍不住暗自琢磨，難道自己天生就是勞碌命，享不得半點清閒？
吳珊珊愛看書，家裡積攢的各類書籍越堆越多，書架擺了一排又一排，幾乎快要變成一個小型家庭圖書館。
看著吳珊珊整日埋首書堆，各類讀物擺得滿桌都是，張阿妹心裡冒出了一個念頭：別人能看書長見識，我為什麼不可以？
於是，張阿妹便也拿起書本，跟著翻讀起來。從前識字不多，好多字認不全，她就捧著書，時不時拉著三個孩子請教。一頁一頁慢慢啃，日積月累，眼界一點點被開啟，心裡原先混沌模糊的想法，也漸漸清晰起來。
以前的張阿妹，是被生活推著往前走的，走一步算一步。腦子裡算單位福利。算蜂窩煤。算工資。算一塊布......柴米油鹽填滿全部生活。
現在的她，被書本打開了一扇新窗戶，慢慢開竅：女人不一定要困在家務瑣事裡過日子。我是不是也能做點正經事，活出自己的模樣？一絲絲求上進的念頭，就這麼在心底悄悄生了根。
——
家裡條件肉眼可見蒸蒸日上。吳建國為人本分，堅決不收禮品，可架不住身邊不少人變著法子說好話，一句句恭維彩虹屁不停往耳朵裡面鑽。每天到車間上班，所有人都客客氣氣，處處捧著敬著他。吳建國心裡整日美滋滋的，變得格外愛去上班，天天早早就往廠裡跑。
這天晚飯過後，吳珊珊開了口：
“爸，您還打算繼續往上走嗎？”
吳建國幾乎沒有片刻遲疑，當即脫口而出：“珊珊，我當然還想進步。”
吳珊珊平靜點出現實：“您如今差不多摸到普通工人的天花板了。您的底子擺在這兒，文化程度不佔優勢，想要再往上走，就必須補一張文憑。我這裡剛好有成人夜校的推薦名額，可以幫你報名。”
這話一齣，吳建國臉上的喜色瞬間淡下去。一想到要坐下來啃書本，看密密麻麻的字，他腦瓜子隱隱作疼，臉上露出猶猶豫豫的神色。讀書唸書這樁苦差事，他實在打心底犯怵。
吳建國還在瞻前顧後地糾結，沒琢磨出個所以然，一旁的張阿妹猛地來了精神，往前湊了湊，嗓門亮堂堂的：“珊姐！我要報名！你幫我報上！”
她心裡憋著一股子氣。這些日子，看著吳建國當上車間主任，回家之後還時不時得意洋洋，處處嘚瑟，她早就看不順眼了。
世上最叫人窩火的，莫過於眼睜睜看著原先和自己差不多，甚至還不如自己的人，一步步爬到自己頭頂上頭。
更叫她心裡不舒服的，是小巷街坊鄰里的稱呼變化。從前大家都熱熱鬧鬧地喊她張姐。阿妹。現如今，不少人看見她，張口閉口便是一句“吳主任愛人”。
憑什麼？
她叫張阿妹，叫了幾十年，有姓有名。怎麼吳建國一當上領導，自己就只剩下“吳主任愛人”這一個附屬名頭？真要沾光改稱呼，那也該是相互的，怎麼不把吳建國的稱呼改改？輪不到抹除掉她的名字。
吳建國聽見張阿妹搶著要報名，那點猶豫和畏難當即一掃而空。
人的心思就是這般古怪，一樣東西，自己還在犯怵打退堂鼓，一旦看見旁人伸手去搶，便立刻覺得那是個好東西，那是件大好事。
他好不容易才掙到如今的地位——吳家二當家，在家裡張阿妹都不敢再像從前那樣對他大呼小叫，這份體面，他萬萬不能再掉回去。
吳建國把腰板一挺：“那我也報！我也去上成人學習班！”
吳珊珊點頭：“那好，爸，幫我房間加套桌椅，記住，椅子要六把，以後大家可以一塊學習。”
吳建國滿臉疑惑：“為啥啊？咱們家不就五個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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