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翠花偷偷地溜走了，因為沒臉，好幾天都沒出現在張阿妹面前，應該是躲著張阿妹走。
張阿妹算是打了一場勝仗，小巷裡的其他女人們，再也不敢在她面前提什麼養兒才能防老的說法，生怕她再問一句，你家生了兒子，一定收到了什麼禮物吧？
誰敢拿自家的兒子和吳珊珊比？
說起來也實在諷刺。
紅光棉紡廠，車間裡三分之二幹活的全是女工。這些女人擋車。接線。織布，幹活麻利，拿的是實打實的國營工資，評勞模拿獎狀樣樣不輸男人。
可一回到家裡，大半依舊是男人說了算。就連不少女人自己，骨子裡還揣著重男輕女那一套，“養兒防老”四個字，像根繩子，死死捆住一代又一代婦女。
細紗車間的李秀蘭，那是全廠都誇的勞動模範，手上技術拔尖，大會小會上沒少上臺領獎。可她懷了女兒，回到家，婆婆天天摔盆摔碗，指桑罵槐，變著法子逼她去把孩子打掉。
還有織布組的王桂英，幹活又快又好，偏偏接連生了兩個閨女。在婆家天天抬不起頭，整日愁眉苦臉，在家說話都不敢大聲。
張阿妹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心裡又是嘆氣又是憋屈。
這些女工哪裡有錯？錯的是流傳了一輩子的老規矩。
可吵架有什麼用？空口講大道理最是輕飄飄。嘴上說得再好聽，沒有真事兒擺在眼前，誰又會往心裡去。想要掰過來人的老想法，就得拿真真切切的現實擺出來。
她心裡堵得慌，回家就把這些煩心事一股腦說給吳珊珊聽。
吳珊珊聽完，倒是十分冷靜：“飯要一口一口吃。舊思想不是一下子就能全掰過來的，咱們就盯住一個點，打破一個算一個。先拿‘養兒防老’開刀。老話講實踐出真知，你乾脆去做個實地走訪，好好看看，到底是不是隻有生兒子才能養老。”
張阿妹一聽，眼睛亮了。
她找出一個黑皮筆記本，說幹就幹。
中午車間午休，別人抓緊時間歇晌睡覺，她就泡在各個班組找人嘮；等到下班，她就扎進職工家屬大院，挨家挨戶上門聊天。李秀蘭。王桂英，前後幾十戶職工家庭，她一家一家訪談，把各家老人贍養的真實情況一筆一筆記下來。沒事還往廠工會檔案室跑，翻一堆舊職工檔案找佐證。
跑得多了，張阿妹心裡感慨萬千。
舊社會靠種地活命，家裡全指望男人出力幹活，才慢慢傳出養兒防老的說法。可現在時代早就變了。
這一趟跑下來，事實清清楚楚擺在本子上。
就說擋車工陳秀芬，每個月穩穩拿著國營工資，經常貼補孃家，伺候老人細心周到。反觀她那成家的哥哥，一心顧著自己的小家庭，對老人反倒沒有女兒上心。再說廠裡這些正式女工，到老了有退休金，國家給託底，晚年本就有保障，哪裡需要把全部希望押在生兒子這件事上。
想到自己家裡，張阿妹心裡更有底氣。
她自己，就只生了阿敏這麼一個閨女。阿敏讀書成績拔尖，市裡青少年書法比賽，獎狀拿回來一張又一張，懂事貼心。還有珊珊，又不是她親生的，照樣眼界寬本事大，家裡廠裡不少難事，都是這姑娘出手擺平。
可見女兒哪裡是什麼潑出去的水，照樣能成才，照樣能盡孝。別人不信沒關係，自家過出來的日子，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一大本筆記寫得滿滿當當，張阿妹打算寫一份簡報，主題就是戳破“養兒才能防老”這個老觀念，好好說說咱們女職工的力量。
可她文化水平有限，提筆才犯了難。寫出來的初稿顛三倒四，通篇都是家長裡短大白話，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看著紙上歪歪扭扭的字跡，張阿妹又洩氣又不甘心。
難道這麼好的想法，就栽在不會寫文章上面？
她腦子一轉，又想到吳珊珊。這丫頭腦子活，懂得多。索性拿著草稿去找她，請她幫忙修改潤色。
“稿子寫得爛怕什麼！改一遍不行就改十遍，改到第十八遍，就算是一坨屎也能煉成真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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