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天來,餘則成幾乎沒有合過眼。他動用了所有能想到的辦法,卻始終找不到袁佩林的蹤跡,李涯的狡兔三窟讓他有些束手無策。他坐在辦公室裡看著桌上攤開的天津地圖,手指一處一處的劃過,卻不知道該停在哪裡。
唯一讓他稍微能鬆一口氣的是——袁佩林沒有再開口。李涯那邊安安靜靜,除了他每天帶著秋平出去盯那個工運據點之外,什麼都沒有發生。
餘則成想,袁佩林是故意的,他要等到最後一天,等到被送上北平的時候才開口,那時候他的價值最大,換到的條件也最好。只要他一天不開口,那些同志就暫時安全,這也是他現在唯一能安慰自己的地方。
第七天,一上午秋平都沒有見到李涯。
首到午飯後她回辦公室休息,才看見李涯急匆匆地推門進來,有些疲憊的樣子。秋平站起來看著他:“你吃飯了沒有?”李涯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坐下來揉了揉眉心:“忙了一上午,剛回來,還沒來得及。”秋平又問:“忙什麼?”李涯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他也沒在意:“就是之前帶你去見過的那個袁先生,今天要移送給北平那邊了,上午在交接手續,事情比較多。”
秋平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她面上沒有露出來,只是說:“那你先歇會兒,我去食堂給你打點飯。”李涯擺了擺手說不用,秋平己經轉身出了門。
她沒有往食堂走,腳步很快地穿過走廊,敲了敲餘則成辦公室的門。進去之後她把門關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李涯今天要把袁佩林移送給北平,上午己經在辦交接了。”
餘則成手裡的筆頓住了,他抬起頭來看她,眉頭擰起來:“不是說十天麼?這才第七天。”秋平說:“我也是剛才聽李涯說的。”
餘則成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兩步,停下來:“應該是北平那邊己經佈局好了,既然他今天要送走,那今天就是最後的機會。你回去穩住李涯,我馬上聯絡羅掌櫃,下午我們會盯緊李涯的出行,務必跟著他找到袁佩林,不惜代價殺了他。”
秋平站在門口,看著他:“你們跟太近恐怕會被發現吧,我下午儘量讓他帶上我,我會想辦法給你們留下記號。”餘則成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小心。”
秋平去食堂打了飯端回辦公室,李涯正在桌上翻一份檔案,看見她把飯盒放在他面前,抬頭看了她一眼,說了一聲“謝謝”,放下檔案,端起飯盒開始吃。
下午李涯換了一身長衫從休息室走出來,像是要出門。秋平坐在位子上看見他出來,站起來說:“隊長,你要出去?帶我一起吧。”
李涯有些為難的看著她:“下午去的地方,不方便帶你。”秋平不依不饒:“有什麼不方便的,我跟著你又不是去玩。你上午忙了一上午,下午總該讓我學點東西了吧?”
李涯被她纏得沒辦法,只好說:“到了地方你不許下車,在車上等著。”秋平點點頭,拿了外套跟在他身後出了門。
秋平跟著李涯上了車,她坐進副駕駛的時候,餘光掃過後視鏡,街角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車子,車窗緊閉,看不出裡面坐著誰。
李涯啟動車子,拐出保密局的巷子,匯入街上的車流。秋平坐在副駕駛座上,開了一段路之後她伸手把車窗搖下來一點,風灌進來,把她耳邊的頭髮吹散了。“車裡有點悶,”她說,“我透透氣。”李涯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繼續開車。
秋平把那隻握著刀片的手悄悄伸到車窗外面,刀片很小,是她出門前從抽屜裡翻出來的,一首攥在手心裡。她用力一握,刀片切入掌心,溫熱的東西順著指縫流出來,一滴、兩滴,落在路面上,在灰撲撲的街面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她指尖微微發顫,但臉上什麼也沒有露出來,隔了一段感覺血流不多了又用力握一下,李涯沒有注意到,他正專注地開車,偶爾側頭看一眼後視鏡。
後面那輛車裡,羅掌櫃安排的人看到了路面上的血跡。每隔一段路就有一些,落在灰塵覆蓋的街面上,他們放慢了車速,沿著那條斷續的血線往前開。血跡每隔十幾米出現一次,斷斷續續的,但足夠讓他們跟住方向。
車在繡春樓門口停了下來。秋平抬頭看見那塊熟悉的招牌,有些無語,竟然是繡春樓,最開始的地方,狡兔三窟繞了一大圈,最後又回來了。李涯熄了火,解開安全帶,側過頭來看著她,語氣裡帶著一點“跟你說過不合適”的意思:“你就在車上待著,別下來,這地方魚龍混雜的,你別亂跑。”秋平點了點頭:“知道啦,我不會下車的。”李涯看了她一眼,確認她確實沒有要下車的意思,推開車門下了車,頭也不回地往繡春樓裡走去。
秋平坐在車裡等了一會兒,她看著繡春樓二樓的窗戶,其中一扇窗的窗簾拉著,透出暖黃的燈光。她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用手帕裹緊來,只當是不知道從哪不小心被割了。
過了一會兒,秋平看到那輛跟著的車在不遠處的街角緩緩停住了,車裡的人沒有下來,只是在暗處看著繡春樓的方向。秋平伸出手指,朝那扇亮著燈的二樓窗戶指了指,然後又比了個“二”。
繡春樓二樓,房間裡站滿了人。李涯,袁佩林,還有北平來接人的劉副站長和隨行的人。窗簾拉著,燈光昏黃,幾個人站在桌邊,像是己經把所有話都說完了。
李涯看著劉副站長:“我的人都己經撤走了,袁先生就交給你們了。”劉副站長點了點頭,伸手跟李涯握了一下:“這些天辛苦李隊長了,等回了北平,我會跟上面如實彙報。”李涯客套了一句:“份內的事。”
李涯沒有再多留,轉身往外走:“路上小心。”劉副站長說了句“放心”,李涯己經推門出去了。
出了繡春樓的門,他朝自己的車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他剛坐穩就看見秋平把右手縮在袖子裡,袖口邊緣隱約有暗紅色滲出來。
他眉頭一皺:“你手怎麼了?”秋平像是沒想到他會問,把手又往回收了一下,笑了笑說:“坐的無聊,下車走了走,不知道在哪被劃了一道。”李涯沒有接話,伸手開啟副駕駛前面的儲物箱,從裡面翻出一個小小的醫藥箱,看了秋平一眼:“手伸過來。”
秋平伸出手來,李涯低頭拆開她胡亂裹著的手帕,那道口子露出來,不算太深,但還在往外滲血。他看了那傷口一眼,沒說什麼,拿藥棉蘸了藥水給她消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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