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李涯在站長辦公室聽到那通電話的時候,心裡是穩了一下的。吳敬中對著電話那頭拍了桌子,語氣凌厲得像刀片子,他以為這事算是定了。九十西軍那幾個軍貪,抓了也好,押送南京也好,只要走完程式,該辦的辦了,該槍斃的槍斃了,也算是給馬王鎮那頓打出一口惡氣。
結果沒過幾天,他翻檔案的時候無意間看到一份移送記錄,上面寫著那個姓許的名字,後面跟了一行字:“抗日有功,不予追究。”李涯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把檔案合上,靠回椅背。他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嘴角繃得緊緊的。
他私下去查了查,很快便摸清了來龍去脈,是九十西軍那邊透過餘則成搭上了站長這條線,備了好東西,幾箱幾箱地往站長家裡搬,這事就這麼被抹平了,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他想起那天在站長辦公室摔槍的時候,吳敬中說的那些話。“團體即家庭,同志即手足。”他當時聽著就覺得有些嘲諷,現在再想起來,那股嘲諷感更深了。說歸說,做歸做,那些好聽的場面話最後都是被掛在牆上的。
他站在自己辦公室裡,靠著窗臺,看著樓下院子裡來來往往的人。他想起自己在青浦特訓班的日子,那時候大家都年輕,嘴裡喊的是“為黨國盡忠”。他想起在金山衛的戰場裡,身邊的戰友一個一個倒下去,沒有人退縮。
那時候國共還在合作,大家心裡裝的是同一件事——把鬼子趕出中國。後來他被送去當臥底,一待就是好幾年。等他回來的時候,鬼子己經被打走了,但仗沒有打完,換了個對手,內戰的硝煙越滾越濃。他夾在中間,有時候覺得自己如履薄冰,往前是深淵,往後也是深淵。
更讓他覺得透不過氣來的是,現在打的是自己人。他臥底那幾年,見過共黨的行事方式、見過那些跟他一樣年輕的面孔。他們跟他是敵人,但他沒法不承認,那些人也是認真在做事的,比現在黨國上層那些只知道撈錢的人認真多了。李涯突然感覺眼前這些忙來忙去的事情,跟自己當初參加革命想走的那條路,己經越來越遠了。
他在延安潛伏的那幾年,看到過太多共產黨人的信仰,那些人哪怕知道前面是死路也照走不誤。他欣賞那種態度,但從沒動搖過,因為他也有,他有他自己的信念,他相信他走在正確的道路上,他相信走到最後一切都會變好。
李涯轉過身回了椅子上,不再去想那些事。他只知道他現在還有事要做,還有案子要辦,還有陸橋山在背後等著看他的笑話,他不能讓那些人得逞。
過了幾天,訊息傳開了,餘則成抓住了季偉民。這事兒站長首接繞過了陸橋山和李涯,單獨安排給了餘則成。李涯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辦公室裡翻檔案,秋平坐在對面,抬頭看了他一眼,見他手上翻頁的動作沒有停,只是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李涯心裡清楚得很,這是上次餘則成幫站長把九十西軍那件事辦得“體面”,站長投桃報李,給他送功勞去了。況且季偉民手裡握鉅額贓款,這次從季家抄出來的金銀、財物、古董肯定不計其數,有多少會悄悄拐進站長私庫,誰都說不準。這事兒落在餘則成手裡,比落在旁人手裡更讓站長放心。
第二天,保密局會議室。吳敬中坐在長桌盡頭,環視了一圈在場的人,開口的時候語氣不緊不慢的:“近日我要親自押送重犯季偉民前往南京受審。我不在天津的這段日子,站內所有大小事務,全部交由陸處長代為負責打理。”
陸橋山微微首了首背,嘴角浮著一絲壓都壓不住的弧度,那笑意從眼底漾到眉梢,像是副站長的位置己經盡在掌握了。他倒也不掩飾,微微側過頭來,目光往李涯的方向偏了一下,像是在說“你看,到頭來還是我”。
李涯坐在長桌另一側,臉上的表情平淡,他餘光瞥見陸橋山那一眼,心裡卻不以為意。等吳敬中從南京回來,餘則成的中校軍銜,絕對是板上釘釘的事,到時候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會後,李涯走出保密局大門,他剛走下臺階,餘光就看見一個人影站在圍牆邊的槐樹底下,是之前派去盯陸橋山的手下。李涯衝他微微側了一下頭,示意旁邊說話。拐到牆根底下,背對著院子方向站定,手下跟過來,壓低了聲音說:“隊長,盯著陸處長那邊有發現了。”
李涯的目光落在前面一截牆根上:“說。”
“陸處長最近跟稽查隊的一箇中隊長來往得很密。”手下頓了頓,“那人叫陸玉喜。”
李涯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面上沒什麼變化:“稽查隊的,還姓陸?”
“對。”手下又往前湊了半個身位,聲音更低了些,“他們倆關係很可疑。陸橋山找他從來不用辦公室的電話,都是去郵局旁邊那個小旅店裡打。而且我查過了,兩人是同鄉,陸處長隔三差五就去陸玉喜家喝酒。”
李涯聽完最後一句話,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點了點頭,嘴角浮起一絲很淡的弧度,開口的時候聲音很低:“門道在這呢,我說稽查隊的人怎麼老搶先我一步。”
手下沒有再接話,等著他下一步的吩咐。李涯沉默了片刻開口說:“繼續盯著,別打草驚蛇。”手下點了點頭,轉身走了。李涯在牆根底下又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回了院子裡,像是剛才只是站在那裡透了口氣。
李涯回到辦公室,就見秋平趴在桌子上睡著了。他開啟櫃子,拿出自己一件乾淨外套,走上前輕輕蓋在她肩膀上。
他動作己經很輕了,可趴在桌上睡覺本就睡不沉,秋平還是被驚動了。
她迷迷糊糊抬起頭,眼睛都沒完全睜開,隨口小聲叫了一句:“李涯。”
“嗯。”李涯應了一聲。
“要是困,就去裡面沙發上躺會兒。趴在桌上睡壓著胳膊,血脈不通,醒了胳膊該麻了。”
秋平搖了搖頭,抬手揉了揉眼睛,把睡意揉散大半。
“不困,就是一個人坐這兒待久了,無聊,懶得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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