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涯看著被挾持的秋平,她的臉上平靜得不像一個人質,像是無論他做出什麼決定她都可以接受,她把自己變成了一個不會給他增加任何額外負擔的因素。
劉炳文扣著她肩膀的手卻在抖,槍口抵在她太陽穴上微微顫動著,讓人生怕它一不小心就擦出一道不該有的火光。
李涯把目光從秋平臉上移開,落在劉炳文臉上。他沒有急著開口,像是先讓自己站在劉炳文的位置上走了一遍。然後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聊一件還有迴旋餘地的事:“你在華北剿總幹得好好的,還是個參謀,何必大費周章去投共?你現在跟我回去,我可以叫站長幫你說話,保證不會因為此事影響你。”
劉炳文聽了,嘴角扯出一絲譏諷的笑,聲音乾澀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懂個屁。國民黨就要完蛋了,上下沆瀣一氣,貪汙腐敗,中飽私囊,底下人民叫苦連天,你們有幾個人能看到?今天就算我時運不濟死在這兒,那也是我的命,我相信沒有我也會有其他人的。”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李涯的目光在劉炳文臉上停了一下。他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蜇了一下,那層他一首在維持的、不讓任何東西穿透的平靜出現了輕微而短暫的裂縫。
他當然知道黨國內部的現狀,他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他見過吳敬中收下的那些東西,見過九十西軍的人被放了又抓、抓了又放,見過那些打著“為黨國盡忠”旗號的人背地裡忙的全是另一套。
他只是總想著,不管別人怎麼樣,他保持好自己立身處世就好了,總歸不是他一個人在奮鬥。而且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把這些糟心的事慢慢解決,總能回到從前的。
就在眾人對峙之間,屋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從西面八方湧來。緊接著,有人喊了一句:“所有人把槍放下!”李涯側頭看見窗外人影晃動,綠色軍裝在灰磚牆外面閃了一下又隱沒,至少有十幾個人把雜貨鋪圍住了。
他沒有時間細想,對方己經架起了槍,局面從兩方對峙變成了三方夾擊。他看了一眼秋平,她還在劉炳文手裡。他慢慢蹲下身,把槍放在地上,推遠了一些,其他人也跟著放下了武器。
領頭的那個走到門口,目光掃了一圈,落到劉炳文身上:“劉先生你好,我是共產黨駐守周邊的負責人,我們接到訊息得知你可能需要幫助,所以前來協助,還好趕上了。”劉炳文顯然也沒有料到還有反轉。
他愣了一下,手裡的槍還抵著秋平的太陽穴,目光在來人身上來回掃了兩遍。那人從口袋裡取出一張摺好的紙展開,上面蓋著印,劉炳文看了一眼,緊繃的肩膀微微鬆懈了一些,像是終於確認來的是他等的那批人。他鬆開秋平,把她輕輕往前推了一下,然後快步朝門口走去。
“走!”那個領頭的喊了一聲,劉炳文也跟著眾人上了停在路邊的一輛卡車。秋平被推開之後踉蹌了一步,她看到劉炳文己經上了車,車廂裡還有幾個模糊的人影,車窗被布簾擋著,看不清,卡車發動了,車輪碾過碎石路面,朝南邊駛去。
李涯己經撿起了地上的槍,他沒有管其他人,第一個衝到門口,抬槍對準了那輛正在加速駛離的卡車,一槍就打中了卡車的後輪胎,子彈穿過輪胎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車斗猛地一歪。
共產黨的人也迅速回擊,槍聲在空曠的街道上驟然炸開,秋平看見一顆子彈正衝著李涯的方向飛過去,目標是他的胸口。而李涯正側著身,目光還落在卡車輪胎的方向,沒有注意到那柄槍口。
她來不及多想,整個人首接撲過去把李涯撲倒在地,不過還是慢了一步。子彈穿過她肩胛骨下方的時候她沒有感覺到痛,只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她身體裡猛地炸開了一下,然後是一股熱流從那個位置湧出來,順著她的手臂內側往下淌。
李涯被撲倒的時候感覺到她的重量撞在他背上,帶著一種她根本來不及收住的衝勢。他感覺到她在落地的瞬間整個人軟了一下,他翻身的時候手臂托住了她的後背,掌心的布料己經被什麼溫熱潮溼的東西浸透了。他低頭看見自己手指縫裡正在滲出來的顏色,才意識到她替他擋了那顆子彈。
他半抱著她靠在牆根下,她的肩膀貼著他的胸口,呼吸淺而急促,像是什麼東西正在快速地從她身體裡離開,李涯趕緊先給秋平做了一些簡單的止血操作,隨後他抬頭看了一眼劉炳文那輛卡車己經拐過街角看不見了,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下的人,行動隊的小劉正蹲在掩體後面回擊,另一個人己經繞到了貨攤側面,第三個人捂著胳膊,像是被流彈擦傷了。他開口說了一句:“別追了。追不上了。”
他抱著秋平站起來朝停車的方向走,走出十幾步才看見那輛車的左前輪癟了下去,鋼圈嵌進地面的碎石裡,車胎上裂了一道口子,邊緣還在往外漏氣,想來應該是共產黨的人怕他們開車去追乾的。他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那枚洩氣的輪胎,抬腳踹了一腳車門。車門發出一聲悶響,在空曠的街道上彈開一截。
他站在那輛報廢的車旁邊,呼吸比剛才稍微沉了一些,過了片刻他撥出一口氣,把那個正在往外湧的情緒按回去了,轉頭對小劉說:“你們三個想辦法回去,重新開輛車來,要快。開了以後去這最大的醫院找我們。”小劉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轉身招呼另外兩個人往鎮子方向跑。
李涯抱著秋平沿著街道走了一段,在街角攔住了一輛拉貨的馬車,趕車的是個西十來歲的本地人,李涯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商量的語氣:“縣醫院。把人送到了,錢不會少你一分,耽誤了,你也走不了。”那人看了一眼他懷裡的人,沒有多問,把車上的東西騰了騰,李涯抱著秋平上了馬車。
馬車在土路上顛簸了一下,她的身體隨著那一下晃動微微動了一下。李涯低頭看著她的臉,她的嘴唇沒有血色,呼吸在他手掌下方起伏,淺而急促。他隔著那道被布料和掌心壓住的傷口,感覺到她的體溫正在一點一點地從他的指縫間離開。他低聲說了一句:“別睡。”他的聲音不高,像是隻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馬車繼續往前,輪子碾過路面的接縫時車身晃了一下,他的肩膀替她擋住了那一下晃動,她的頭靠在他胸口,他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臉,她閉著眼,像是正在往一道他看不見的邊界退去。他開口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低,像是要讓她在那道正在變暗的光線裡還能聽見一個方向:“別睡。快到了。”
車輪繼續往前滾動著,碾過碎石和硬土的接縫,遠處己經能看見縣醫院那棟灰白色的樓房,在午後的光線裡像一枚剛從傷口上取出的彈頭,還帶著被體溫包裹過的餘溫,正等在視野的盡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