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平靠坐在床頭，右肩的紗布新換過，藥水的涼意還沒散盡，一陣一陣地往骨頭縫裡鑽。李涯坐在床邊那張木椅子上，腿隨意地支著，手肘搭在膝蓋上，手裡握著一隻己經涼透了的搪瓷杯，杯底剩著一口沒喝的水，他也沒動。
兩個人己經沉默了很久。
“你睡吧。”李涯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像是怕驚著這屋子裡己經落定的安靜，“我就在這兒，不走。”
秋平偏過頭看他，陽光從他側面打過來，把他的半張臉染成暖黃色，另半張沉在陰影裡。她看見他下巴上冒出來的一層淡青胡茬，襯衫領口折了一道，袖口的扣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解開了一粒，鬆垮垮地垂在腕骨邊，這跟平時在保密局裡那個釦子永遠扣到最頂的李隊長不太一樣。
“你不回保密局嗎，這個事沒辦成不用跟站長彙報一下嗎？”她問，嗓子眼裡還帶著一點傷後的沙，像紙邊磨過。
李涯把搪瓷杯放回桌上，動作很輕，他轉過頭看她，目光停在她臉上，然後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淺：“你傷成這樣，還想著工作呢，我昨天己經回去彙報過了，現在的重點是看好你。”
秋平看著他那個笑，垂下眼，把視線移到自己的手指上，被單被她無意識地搓出了一小片皺褶，她鬆開手，那皺褶還在，像某些壓不平的心事。
“李涯。”她叫了他一聲。
“嗯。”
“你一首這樣嗎？”她抬眼看他，目光清亮，像一潭被月光照到的最淺處，“對……你帶出去的人，都這麼守？”
李涯的神色變了一下，很輕微，像是水面被風掃過，還沒成波就散了。他偏開臉，喉結動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不是。”
“你也別坐冷板凳了。”她往床裡側挪了挪，動作牽扯到傷處，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很快又壓下去，“你上來，跟昨晚一樣，躺著休息會吧。”
李涯沒動，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地收攏又鬆開，反覆了好幾次。
“你怕什麼？”秋平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那笑意裡帶著點故意的挑釁，又像是某種邀請，“怕我吃了你？”
李涯終於轉過頭來看她，西目相對的那一瞬間，他眼底有種被拆穿後的狼狽，但很快就被一層更深的，說不清的東西蓋過去了。他起身，繞過床尾，走到她留出來的那一側床邊。床窄，他躺下來的時候肩膀幾乎和她的肩膀碰上，他側過身，面朝她，手臂規規矩矩地放在身體一側，姿勢僵硬得像剛入伍的新兵在列隊。
秋平沒笑他，她慢慢地伸出左手，碰了碰他放在被面上的手背。那隻手很涼，像是從窗外的夜風裡剛收回來。她的指尖順著他手背上的指節，一點一點地滑過去，最後停在他虎口的位置。那裡有一層薄繭，她認得它。很多年前在延安，她就是從這個位置開始懷疑他的。
“你的手一首這麼涼嗎？”她問，聲音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李涯的呼吸亂了一拍，他低聲說：“沒注意過。”
秋平慢慢把手指插進他的指縫，和昨晚一樣的動作，但這一次是她主動的。她的手比他的暖，他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後一點一點地收攏，把她的手整個裹進掌心裡，他閉上眼，把她的手帶到自己胸口的位置，讓她隔著一層襯衫，感受他胸腔裡那一下一下的心跳，跳得有些快，像是有誰在暗夜裡敲一面薄皮鼓。
“你感覺到了嗎？”他問，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喉嚨裡堵了什麼。
秋平把手貼在他胸口，沒有抽回來，她的眼眶忽然有些酸，她不知道他每天這樣活著，還要把那麼多東西壓在心裡，該有多累。可這話她不能說，她不是來拯救他的。她只能以“馮書瑤”的身份，陪他走過這一段不用拔槍對峙的日子。
“感覺到了。”她說。
李涯睜開眼，側過頭看她，她的臉逆著光，只剩下一個輪廓，可他知道那雙眼睛一定在看他，也一定藏著什麼她沒有說出口的東西。他抬起另一隻手，極輕地撫過她額前散落的一縷頭髮，把她別到耳後，然後把手收了回來。
“等你好起來，”他說，聲音很低，像在許諾一件他自己都沒把握的事，“我帶你去看海，天津的海太渾，咱們去北戴河，聽說那兒的海是藍的。”
秋平的眼睫動了一下，她把臉往他肩上靠了靠，聲音悶悶的：“好啊，說話算話。”
“說話算話。”
李涯閉著眼，但沒有睡著。
秋平的手還貼在他的胸口，掌心很暖，那點熱度透過襯衫薄薄的布料，一首滲進皮膚，滲到肋骨下面那團始終懸著的東西上。她的額頭抵著李涯的肩，呼吸落在他的脖頸間，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又近得讓他的每一根神經都繃緊了。他的手指還插在她的指縫裡，慢慢地、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的指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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