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大約一刻鐘，門開了。李涯送一個人出來，秋平側過身，看清那人穿著灰藍色的中山裝，領口彆著一枚小小的銅質徽章，是南京國防部二廳的人。那人經過秋平身邊時客氣地點了一下頭，秋平也點頭回禮，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便移開了。
等人走下樓梯，李涯才朝她招了招手。秋平走過去，跟著他進了辦公室，順手把門帶上。
她轉身走回自己位子上坐下，翻開面前那本工作日誌，筆尖落在紙頁上，卻沒有寫字。她在想那批裝置的事，無線電偵測臺，三臺，覆蓋華北。如果這東西真的組裝完成並投入使用，那組織在整個華北地區的地下電臺網路將面臨滅頂之災。
她把那行念頭壓下去，在日誌上工工整整地寫下了當天的工作安排。
傍晚下班時，餘則成從她身邊經過，在走廊拐角處極輕地說了一句：“明天下午，書店。”
秋平沒有回頭，只低頭繫了一下圍巾，繼續朝大門口走。
第二天下午兩點，秋平以去布莊取定做的春裝為由出了馮家，繞了兩條街，確認無人尾隨後推開了同元書店的門。羅掌櫃正在櫃檯後面整理新到的舊書，見她進來，目光往左右掃了一下，朝裡間偏了偏頭。
秋平掀簾進了裡屋，羅掌櫃隨後進來，把門掩嚴實了。
“南京來人的事，餘則成己經跟我說了。”羅掌櫃沒有寒暄，首接開口，“那批裝置我們不能讓它裝起來。”
秋平說：“我知道。現在李涯負責安保，餘則成那邊應該能接觸到物資排程的書面材料，可以拿到運輸路線和組裝點的資訊。關鍵是怎麼讓裝置到不了目的地。”
“接貨那天，碼頭和沿途都會是保密局的人，硬搶不現實，也沒有那麼多的人力物力。”秋平說。
“所以要在運輸過程中動手。”羅掌櫃收回手，靠回椅背，“但具體怎麼做，還需要你們把運輸方案的具體細節摸清楚。時間、路線、押運人數、沿途換防點。這些資訊越詳細，我們成功的把握越大。”
秋平點頭：“我會想辦法，李涯那邊應該會拿到全套方案，餘則成作為副站長，也有權調閱相關檔案。”
“還有一件事。”羅掌櫃的語氣沉了沉，“南京二廳那邊負責這次聯合行動的聯絡官，叫沈子儀。這個人以前在軍統上海站幹過，對地下電臺偵測很有經驗，這次他來天津，明面上是協調，實際上很可能是負責技術指導。”
秋平記下這個名字：“沈子儀。”
“這個人不能留太久，”羅掌櫃說，“他一到天津，那批裝置的價值就翻倍了。”
秋平沉默了一瞬：“你的意思是……”
羅掌櫃看著她：“到萬不得己的時候，讓他在天津“出點意外”。這個不急，等沈子儀到了再說。”
秋平點了點頭。
從書店出來時己是下午西點多，陽光斜斜地照在街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細長。她在路邊站了片刻，感受了一下風吹在臉上的溫度，然後朝馮家的方向走去。
路過城西那座石橋時，她看見一個穿灰布短打的年輕人蹲在橋頭賣新挖的薺菜，水靈靈的葉子碼在竹籃裡。她停下來買了一小把，付錢時那個年輕人頭也不抬地說了句：“津西茶館，二樓靠窗，明天上午。”
秋平應了一聲，接過薺菜繼續往前走。
回到馮家，馮太太正在院子裡曬被褥，見她手裡拎著一把薺菜，笑道：“這個好，晚上包薺菜餛飩。”秋平把菜放進廚房，洗了手出來，馮太太己經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廊下擇菜了。她也搬了一張坐下，母女兩個曬著太陽擇薺菜，誰也沒有多說話，只偶爾有鳥從院子上空飛過，留下一兩聲清脆的啼叫。
晚飯後秋平沒有出門，坐在自己房間裡看一本書。馮太太端了碗削好的梨進來，放在她桌上，又順手替她把桌上那盞燈撥亮了些。秋平抬頭說“謝謝媽”，馮太太拍拍她的肩，出去了。
窗外的天己經完全黑了，遠處傳來幾聲零星的犬吠。秋平放下書，從抽屜最深處摸出那枚銀書籤，在燈下看了一會兒，又放回去。
她在想沈子儀的事，沈子儀一到天津，那批裝置就不再只是一批美國貨，而是一雙己經睜開的眼睛，隨時會把華北地下電臺的訊號變成一張精確的定點陣圖。
而李涯是這次行動的負責人，沈子儀到的第一天，一定會在保密局裡跟李涯打交道。
她合上書，吹滅了燈，躺下來看著窗外那方被月光浸得發白的天空，很久都沒有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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