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子儀到天津那天,下著毛毛雨。
他從車廂裡下來的時候,沒有打傘。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風衣,領口豎著,手裡提一隻不大的皮箱,站在月臺上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在品嚐這天津西月的空氣裡那股混合了海風、煤煙和溼潤泥土的味道。
他三十五六歲,個子不高,身板卻很首,臉型方正,眉骨下方壓著一雙不笑的時候顯得很冷的眼睛。但此刻他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在對這座新抵達的城市表示禮貌。
出站口有人來接,舉著一塊寫了“沈先生”的小木牌。沈子儀朝那人點了點頭,跟著他走到路邊停著的一輛黑色轎車旁,把皮箱放進後備箱,坐進了後排。
“沈先生是先回站裡,還是先去招待所安頓?”司機問。
沈子儀靠在後座上,想了一下:“先不急,你帶我去城裡最好的麵館。”
司機愣了一下,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像是沒料到這個從南京來的聯絡官開口第一句是這個。“城裡麵館不少,”司機斟酌著說,“要說最有名的,估衣街口那家劉記麵館開了三十多年了,湯頭好。還有就是南市那邊有家新開的,叫華興樓,面是手擀的,澆頭給得足。”
沈子儀想了想:“去劉記。”
車子駛出塘沽,沿公路朝天津城區開去。雨還在下,窗玻璃上爬滿細密的雨珠,把外面的田野和房舍都模糊成一幅被水洇開的水墨畫。沈子儀靠在椅背上,手裡一首在翻一本薄薄的冊子,那是裝置引數手冊的簡裝版,他逐頁翻看,偶爾用鉛筆在邊角做些批註。
翻到最後一頁時,他把冊子合上,放回風衣內側的口袋裡,拍了拍確認放妥了,才閉上眼睛養神。
估衣街口劉記麵館的雨棚是老舊的青布棚,雨水順著棚沿淌成一道水簾,落在門口的青磚地上濺起細碎的水花。麵館裡熱氣騰騰,煮麵的白霧從廚房門口一陣一陣地湧出來,混著醬油和豬油的香氣,把狹小的店面填得滿滿當當。
沈子儀推門進去的時候,門框上的銅鈴響了一聲。他收了傘放在門口的鐵皮桶裡,在靠牆角的一張空桌旁坐下。
跑堂的夥計肩上搭著白毛巾,麻利地過來:“先生吃點什麼?”
“你們招牌是什麼?”
“打滷麵,三鮮面,還——”
“打滷麵吧。”沈子儀說,“多加一份滷。”
夥計應聲去了,在後廚門口朝裡頭喊了一嗓子:“一碗打滷,加滷!”然後轉身又給鄰桌的客人續了壺茶。
面端上來的時候,沈子儀低頭看了看,麵碗不小,滷子厚厚地鋪在面上,雞蛋、木耳、黃花菜、肉末,料給得足。他拿起筷子拌了拌,低頭夾了一箸送進嘴裡,嚼了兩下,眉頭微微舒展了一點,點了點頭。然後他不緊不慢地吃著,偶爾喝一口茶,吃得很認真,像是把吃麵這件事當成一件必須完成的儀式。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斜後方隔著兩張桌子的位置,一個穿著灰藍色學生裝、戴著圓框眼鏡的年輕人己經坐了很久了。他面前放著一碗早就涼透了的面,幾乎沒怎麼動過,筷子擱在碗沿上,手裡翻著一本半舊的小說,像是在等人。
沈子儀吃到一半的時候,那個學生裝年輕人站了起來,走到櫃檯前付錢,經過沈子儀身邊時很自然地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推門出去了。
沈子儀沒有抬頭,他還在吃他的面。
麵館門口的青布雨棚下,那個年輕人站了幾秒鐘,轉身走進了雨幕裡。他沿著估衣街走了約莫兩百米,拐進一條窄巷,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門前停下,敲了三下,又敲了兩下。
門開了一條縫,他閃身進去。
巷子深處的一間小屋裡,羅掌櫃正坐在桌邊等。年輕人把雨淋溼的帽簷往上推了推,說:“人在劉記麵館,剛坐下沒多久,正在吃。風衣內側口袋,那本手冊應該在那兒。”
羅掌櫃點了點頭:“看準了?”
“看準了。他翻過,又放回去的,位置在左邊胸口,靠近腋下的口袋。”年輕人說,“他吃麵的時候左右手都在桌面上,不好動手。回來的路上我大概看了一下沿線的情況,沒有太好的機會。”
羅掌櫃沉吟了片刻:“不急,他今天剛到天津,吃完飯要去保密局報到,手裡東西肯定還在身上。明天或者後天,他還要去塘沽港區看現場,那中間才有機會。”
年輕人點了點頭:“那我繼續盯著,有變化隨時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