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六出在喬紅藥腦海中宣佈,它要重新掃描村子。不是之前那種常規掃描,而是把掃描精度調到最高、範圍覆蓋整個村子及周邊山地,從地表每一塊石頭到老鄉家雞窩豬圈的每一根木頭,統統重新掃一遍。它運轉了整整一個通宵,結果連一塊像樣的法器殘片都沒發現。雞窩就是普通的雞窩,老槐樹就是普通的老槐樹,小孩們玩的石頭珠子也只是普通石頭珠子。它甚至把村口那口水井的井底淤泥都掃了一遍,除了幾枚鏽跡斑斑的銅錢和一個破陶罐,什麼也沒有。
“我不服。”六出的聲音在喬紅藥腦海中響起來,語氣依舊是那種程式化的冷淡,但每個字之間的間隔比平時短了那麼一點點,像是怕說慢了就顯得自己底氣不足,“那隻三花貓沒有靈根,不會掃描,不懂資料分析,全靠爪子隨便撥拉。我覆蓋了整個村子和周邊山地,精度調到最高,連老鄉家水缸底下有幾隻蛐蛐都掃出來了。什麼都沒有。這從統計學角度來說不合理。它只是運氣好,而我的運氣......”
它說到這裡忽然頓住了,大概是覺得“運氣”這個詞從一個系統嘴裡說出來實在太不像話。喬紅藥靠在沙發上,腿上趴著正在打盹的年糕,腦海裡安慰著正在生悶氣的六出。
她說年糕靠的是嗅覺和本能,它靠的是資料和掃描,本來就是兩條賽道,不用跟一隻貓比誰更會撿破爛。而且年糕在那個村子附近的山上住了好些年,對那裡的地形氣味磁場波動都比它熟悉,這不算公平競爭。
六出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說:“宿主說得有道理。但我己經做了決定,以後不管去什麼地方,先把掃描開啟,任何有靈氣波動的東西都別想從我眼皮底下溜過去。一定要比過那隻三花貓。”它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依舊是那種程式化的冷淡,但喬紅藥莫名從裡面聽出了一股子不服輸的勁頭。
她低頭看了看趴在她腿上睡得西仰八叉的年糕,心想這大概是她見過的最奇特的競爭關係。她的系統和她的貓在比賽誰更能撿破爛,而她本人只需要坐在旁邊,等著兩邊給她送寶貝就行了。
年糕在夢裡甩了甩尾巴,大概是夢見了自己又在某個雞窩上發現了一塊雷擊木,嘴裡發出幾聲含含糊糊的咪嗚聲,像是在對六出示威。
從村子裡回來之後,喬紅藥的生活進入了一段平穩而充實的節奏。白天,趙槐生出去看風水,她就在家修煉畫符。晚上,師叔回來,兩人一貓圍著茶几吃飯,趙槐生跟她講今天遇到的各種奇葩客戶,她跟師叔分享今天又學會了哪張新符。
吃完晚飯趙槐生照例去隔壁老張家下象棋,她就在燈下繼續臨摹師父的符籙大全,偶爾翻開師父那些年輕時的“傑作”,放屁符和癢癢符之類,琢磨著改良改良。
日子一天天過去,她的修為穩步提升,畫符的成功率從九成提到了十成,每一張符最後一筆落下都會閃一道白光。招財符的訂單己經排到了下個月,趙槐生專門買了個筆記本幫她登記客戶資訊,還在封面上鄭重其事地寫了“紅藥符籙訂單登記簿”幾個大字。
年糕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它每天早晚都要在城中村裡巡視一圈,路線固定,風雨無阻。早上從五樓出發,沿著樓梯下到巷子口,經過水果攤、修鞋攤、老張家的棋牌室,然後拐進菜市場後面那條窄巷子,在那裡跟幾隻流浪貓碰頭。
那幾只流浪貓有橘貓、有黑貓、有白貓,都是附近的老住戶,年糕跟它們混得很熟,每次碰頭之後就會蹲在牆頭上跟它們開小會,幾隻貓你一聲我一聲地叫著,像是在交換城中村最近的治安情報。開完會之後年糕會獨自繞到巷子最深處那個廢棄的公共水池旁邊,水池早就乾涸了,池底堆著幾塊破磚和枯葉。
它會蹲在水池邊上發一會兒呆,看看天,看看電線上的麻雀,然後原路返回。傍晚的路線跟早上差不多,但多了一個固定的停留點,菜市場後門那個賣魚的攤位。
攤主是個胖大姐,每天收攤的時候都會把賣剩下的魚雜挑出來喂流浪貓。年糕去得最勤,胖大姐己經認識它了,老遠看見它就喊“三花又來了”。
年糕蹲在攤子旁邊等著,尾巴繞在爪子上,姿態端莊,不跟別的流浪貓搶。胖大姐總是把最大的一塊魚肉撥給它,說這隻貓有福相。
喬紅藥一開始還擔心年糕在外面受欺負,悄悄跟在它後面觀察過幾次。她發現年糕在這片城中村的貓緣比她想象的好得多,那些看著兇巴巴的流浪貓見了年糕都規規矩矩的,從來不搶它的魚,也不跟它炸毛。
有一次她看見一隻大黃貓在巷子裡堵住了一隻瘸腿的小奶貓,年糕從牆頭上跳下來,擋在小奶貓前面,衝那隻大黃貓哈了一口氣。大黃貓耳朵一平,灰溜溜地走了。
喬紅藥蹲在牆後面看著這一幕,心裡覺得她家年糕大概是這片城中村貓界的居委會主任,專管流浪貓的治安糾紛。
她回到家跟趙槐生說起這件事,趙槐生正在寫他今天的泡麵試吃評測,頭也不抬地說這隻貓在山門口蹲著等你師父一等就是七天,它能管不好幾只流浪貓嗎。年糕蹲在神龕前舔爪子,聽到師叔誇它,尾巴尖輕輕晃了晃,臉上那副端莊矜持的表情分明在說這不算什麼。
城中村的孕婦來請師叔的時間比上一世要早一些。那天傍晚喬紅藥正在畫符,年糕忽然從窗臺上跳下來,豎著尾巴跑到門口,衝著門外低低地叫了一聲。
緊接著門就被敲響了,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年輕女人站在門口,臉色有些難看,她婆婆攙著她的一條胳膊。她婆婆一進門就拉著趙槐生的手不放,說趙師傅你快給看看,我兒媳婦這幾天天天做噩夢,夢見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站在她床邊,怎麼叫都叫不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