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換上乾淨的寢衣,喬紅藥正拿著乾布擦頭髮,門被敲響了。來的不是春蘭,而是一個陌生面孔的婢女,手裡端著一碗藥。她自稱是徵宮那邊派來的,說今晚中了毒煙的新娘每人一碗,喝了明日便好。喬紅藥接過碗,眉頭輕輕挑了一下。徵宮來的,那就是宮遠徵的人。她低頭聞了聞那碗藥,避毒珠沒有任何反應,就是一碗普普通通的解藥,祛毒清肺,對症下藥,沒什麼問題。她一口喝完把空碗遞回去,道了聲謝,關門,上床,蓋被子,閉上眼,動作一氣呵成。
夜更深了,窗外的蟲鳴漸漸低了下去。喬紅藥的呼吸變得勻長而平穩,像是睡得很沉。然後窗戶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了一條縫。沒有聲音,沒有風,甚至連月光都沒有驚動。一個身影從窗縫裡無聲地翻進來,落地時輕得像一片落葉,髮間墜著的銀鈴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大概是被人用內力裹住了。他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床上的人,月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她臉上。她在床邊站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指尖輕輕搭上了她露在被褥外面的手腕。脈象平穩,氣血充盈,沒有任何中毒的跡象。解藥是他親手配的只有一半的量,但她的脈象太乾淨了,乾淨得像是那團毒煙從來沒有進入過她的身體。他收回手,無聲地退到窗邊,翻出去之前回頭看了她一眼。床上的人依舊睡得很沉,呼吸勻長而平穩,連個翻身都沒有。
喬紅藥把臉埋在枕頭裡,被子底下的手指悄悄鬆開了攥著的被角。她的神識一首開著,從窗戶被推開的那一刻就知道誰來了。他的五萬功德,這不就上鉤了!她打了個哈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真的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喬紅藥是被隔壁的敲門聲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把被子往頭上一蒙,緊接著是門被拉開的吱呀聲,然後就是兩個人站在走廊上說話的聲音。她睜開一隻眼,神識習慣性地掃了出去,然後就清醒了。宮子羽。
宮子羽一個外男,跑到女客院落裡來了,他還記不記得這些新娘都是他哥的待選新娘啊?這要是傳出去,被人添油加醋說成“執刃之子私會待選新娘”,宮喚羽的面子往哪擱?這些新娘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他是來找云為衫的。此刻宮子羽就站在她房間門口,姿態隨意地靠在走廊的欄杆上,正跟她說著什麼。云為衫穿著一件素淨的白色衣裙,頭髮只用一根銀簪隨意挽了個髻,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安靜地聽著。他們說話的聲音不算大,但走廊上太安靜了,喬紅藥想不聽都難。原來昨天宮子羽去追云為衫的時候,那張面具留在了云為衫手裡。他來找她,就是為了把面具要回去。云為衫屋裡取出面具遞還給他,說那面具挺特別的。宮子羽接過面具,低頭看了看,然後笑了笑,說這面具是他母親留給他的,對他來說很重要,謝謝你替我保管了一夜云云。兩個人旁若無人地在走廊上聊了起來,宮子羽還順手端走了她的白芷金草茶,說裡面有老鼠屎。
喬紅藥躺在床上聽著這對男女主旁若無人地聊著面具、母親、茶的味道、宮子羽還是羽公子,正準備翻身再睡個回籠覺,門被輕輕敲響了。春蘭端著一盞茶走了進來,正是和隔壁一模一樣的白芷金草茶。茶湯清透,泛著淡淡的琥珀色,入口有些苦澀,不好喝,也說不上難喝。她喝完把空盞遞回去。等春蘭退下之後,她才從床上爬起來,洗漱更衣,推開門走到走廊上。宮子羽己經走了,云為衫還站在走廊欄杆前,臉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喬紅藥靠在欄杆上,看著樓下院子裡那棵銀杏樹在晨風裡輕輕搖著葉子,心想宮門這地方還真是處處有驚喜。半夜翻窗來診脈的徵宮少主,一大早就跑來女客院找新娘聊天的執刃幼子,還有一位被搶了茶還面不改色的雲姑娘。
下午是身體檢查。喬紅藥幾輩子都沒被人這麼從頭到腳地檢查過,要不是五萬功德在前面吊著,她是真的想掀桌子。
宮門派來的嬤嬤們個個板著臉,手指粗糙而有力,從頭髮絲到腳趾甲一處都不放過。她們量她的身高,量她的肩寬,量她的腰圍,量她的腳長。她們翻開她的眼皮看她的眼白,捏開她的下巴看她的牙齒,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檢查指甲縫,連耳朵後面都要翻過來看有沒有胎記。這還不算完。嬤嬤們退下之後,又進來兩位鬚髮花白的老大夫,輪流給她診脈。第一個大夫的手指搭在她腕上,閉著眼沉吟了好一陣,說她脈象平穩,氣血充盈,底子極好。第二個大夫又搭了一遍,點了點頭,在冊子上寫了幾筆。然後一個婢女端上來三碗補藥,說是宮門的規矩,待選新娘在選親大典前都要喝,補氣血,調陰陽。
三碗藥汁顏色各異,第一碗是暗紅色的,聞著有股濃濃的當歸味;第二碗是棕褐色的,苦得她首皺眉頭;第三碗倒是清透,入口微甘,大概是甘草和枸杞熬的。
嬤嬤的手指在她身上掐來捏去,像是在估量一塊豬肉的肥瘦。最後那個領頭的嬤嬤在她的冊子上寫了幾筆,喬紅藥神識掃過去,發現上面記著她的手指有繭,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嬤嬤便從托盤裡拿起一塊白玉牌子遞給她,上面刻著宮門的徽記。
喬紅藥接過白玉腰牌,低頭看了看,手指在光滑的牌面上輕輕摸了一下。她在神識裡跟六六吐槽,感覺自己像是案板上的一塊豬肉,這塊三肥七瘦五花三層,得金牌。那塊豬油太厚,得玉牌。六六說按照這個比喻,云為衫和上官淺應該都是上好的五花肉,昨晚那個被拍暈的無鋒刺客如果還醒著,大概也是,畢竟是特意培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