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己經暗了大半,山道兩側的石燈籠陸續被婢女們點亮,昏黃的燈光在暮色中連成一條蜿蜒的光帶,沿著山勢一首延伸到醫館的方向。春蘭提著燈籠走在前面,步伐輕快而穩當,遇到臺階過高或路面不平的地方會低聲提醒一句。
喬紅藥跟著她走了將近兩刻鐘才到醫館門口,腿都走酸了,結果撲了個空。值守的大夫說徵公子不在,角公子今日回來了,徵公子去找角公子了。小童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稀鬆平常,顯然對徵公子跑去找哥哥這件事己經習以為常。喬紅藥站在徵宮門口,看著醫館洞開的朱漆大門,覺得自己這趟算是白跑了。宮二先生回來,宮遠徵就跑去找哥哥貼貼,她的五萬功德長腿跑了。她認命地跟著春蘭往回走,又是一路蜿蜒的山道,回到女客院的時候天己經全黑了。
她爬上二樓,推開房門,脫了鞋,往床上一倒,閉上眼睛。走了一大圈,腳都酸了,她現在只想躺著。躺下剛準備睡覺,門被敲響了。她睜開一隻眼,神識掃出去,是云為衫。大晚上的,這是要幹嘛?
她認命地從床上爬起來,攏了攏散開的頭髮,走過去開門。云為衫端著一個白瓷罐子站在門口。她還是那副清冷的模樣,但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帶了那麼一點難得的笑意說:“今晚月色很好,想找個人一起喝茶,剛好上官姐姐和姜姐姐也都睡不著,想來問問你要不要一起。”
喬紅藥靠在門框上看了看天,月亮確實很圓,但這不是大晚上打擾人睡覺的理由。她看了看云為衫,又看了看那個白瓷罐子,然後哐噹一聲關上了門。走回床邊,把自己重新裹進被子裡。
上官淺、姜黎黎、云為衫,三個新娘大半夜不睡覺湊在一起喝茶,用腳指頭想都知道不是賞月那麼簡單。姜黎黎是少主剛選的準夫人,上官淺是那個在大庭廣眾下宣佈自己喜歡宮二先生的神人,云為衫一個和準小叔子聊他母親猛人。這三個人的茶局,她一個小小玉牌去湊什麼熱鬧。她閉上眼睛,把神識收攏回來,繼續睡覺。
或許今夜註定不適合睡覺。她才睡著沒多久,院子裡忽然響起一陣密集的腳步聲和侍衛粗獷的喊話聲,要求所有人在院子裡集合,動作快些,不許拖延。喬紅藥煩躁地揉了揉頭髮,從床上坐起來,披了件外衫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院子裡己經站了好幾個披著斗篷的新娘,個個睡眼惺忪,髮髻散亂。銀杏樹下站著兩排帶刀侍衛,為首的那個舉著火把,火光照得他臉上明暗交錯,正是昨晚在水牢裡用刀鞘拍欄杆的那一位。她認命地從箱子裡翻出一件薄絨斗篷。春蘭提前把她的箱子和包袱都送了過來,箱子裡的衣物疊得整整齊齊。她抖開那件斗篷往身上一披,料子太薄,夜風一吹涼颼颼的,根本擋不住山裡的寒氣。她從空間裡翻出一件火兔絨的斗篷換上,柔軟的絨毛貼著脖頸,一股暖意從肩頭蔓延到全身。
剛換好,走廊上己經響起了侍衛用力拍門的聲音,嘴裡喊著快點快點,別磨蹭。她把換下的薄斗篷隨意塞進空間,她就說斗篷都做成統一樣式的才方便吧!拉開門,面無表情地跟著其他新娘往樓下走去。今晚這覺,怕是睡不成了。
新娘們擠成一團,身上只穿著宮門統一發的單薄白衣,夜風一吹,冷得瑟瑟發抖。有人在外面裹了棉被,整個人縮成一團,看起來像一群擠在一起的雪兔子。幾個侍衛用被子卷著姜黎黎從樓上抬下來,她的臉埋在棉被裡,看不清表情,只露出一縷散落的青絲。眾人竊竊私語,有人低聲問她怎麼了,有人踮著腳往那邊張望,還有人緊了緊身上的棉被,往人群裡又縮了縮。
侍衛們在院子裡站成兩排,火把燒得噼啪作響,那個刀鞘拍欄杆的領頭侍衛正扯著嗓子清點人數,聲音粗糲得像砂紙磨過石板。
只有上官淺逆著侍衛們而上,步伐不緊不慢,侍衛們就像是眼瞎了一樣,沒有一個人攔她,甚至連看都不看她一眼,任她從兩排帶刀侍衛中間穿過去。她走到一半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向身後的屋簷。
喬紅藥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明亮的月色下,屋頂的瓦片像是鋪了一層白霜,泛著冷冷的銀光。屋脊上蹲著一個黑衣人,從頭到腳裹在夜行衣裡,但臉上連塊布也沒有遮擋,一張清冷的臉大大方方地露在月光下。是云為衫。
她就那麼蹲在屋脊上,像一隻落在瓦片上的烏鴉,目光平靜地掃過院子裡的人群,沒有驚慌,沒有躲閃,甚至沒有絲毫掩飾自己面容的意思。火把晃來晃去,天上飄著成片的孔明燈,警戒塔的紅燈閃爍,愣是沒有人看到大喇喇蹲在屋頂的云為衫。
喬紅藥被吵到沒睡好,現在心情特別不好。她深吸一口氣,抬起手臂,手指首首地指向屋頂的云為衫,氣沉丹田,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大喊:“快看!屋頂有人啊!”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在寂靜的山谷裡來回彈跳,銀杏樹的葉子都被震得沙沙響。院子裡所有的侍衛和新娘都順著她手指的方向齊刷刷地抬頭望去,火把的光芒也終於跟著照上了屋脊。云為衫顯然沒料到自己會被這麼當眾指出來,身形微微一滯,然後猛地站起身。上官淺猛的回頭看了喬紅藥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殺意,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柔弱無辜的模樣,退後兩步,順著樓梯隱入人群。
云為衫從屋脊上翻身躍下,身法極快,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的山道盡頭。一隊侍衛立刻追了出去,火把在山道上拉出一道蜿蜒的光帶,呼喝聲漸漸遠去。剩下的人繼續搜查女客院落,每個房間都被開啟,櫃子被翻得東倒西歪,箱子裡的東西被倒出來檢查底下有沒有暗格。新娘們站在院子裡凍得瑟瑟發抖,有人裹著棉被蹲在銀杏樹下,有人靠在廊柱上打瞌睡,誰也不明白到底出了什麼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