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正站在曬穀場邊上說話,村口的土路上又揚起一陣灰,一個五十來歲的老漢騎著二八大槓過來了。
老漢車後座空空的,也沒綁啥東西,車把上掛著箇舊布兜。他下了車,推著腳踏車走到曬穀場邊上,先朝趙立柱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隨即把目光轉向了趙東興。
“您是趙老闆吧?我是崔家村的支書,姓崔。”老支書把腳踏車支好,也不客氣,開門見山,“剛才見你們幾臺拖拉機拉了那麼多貨進村,我就猜到要有大動作。聽說您今晚要擺大席,還要請各村的頭頭腦腦。我厚著臉皮過來問問——我們村就在孤嶺水庫下面,有個大魚塘,鯽魚鰱魚都有,個頭都不小。您要是用得著,我回去組織人撈,現撈現送,保準新鮮。”
趙榮彪站在旁邊,本來正因為人多發愁,一見這人,臉“拉”得老長,像吃了只蒼蠅。他認出來了,這位崔支書,就是上次他們幾個去商量修渠的事,拍著桌子把他們趕出來的那位。
趙榮彪嘴唇動了動,剛想說什麼,趙東興眼疾手快,抬手按住他的肩膀,輕輕往旁邊推了推,給了他一個“少安毋躁”的眼神。
“崔支書。”趙東興上前一步,主動伸出手跟老支書握了握,手掌溫熱有力,“魚塘裡大概有多少?”
崔支書握了握趙東興的手,感覺這年輕人手勁不小,心裡稍微定了定,說道:“估摸著鯽魚三百來斤,鰱魚五百多斤。今年天旱,水庫水位低,塘裡的魚養了大半年了,再養下去塘水就要見底了,正愁沒處銷呢。”
“本來我這裡是買了水產的。”趙東興回答得乾脆利落,“但您老親自上來,我也不能不賣您面子,價錢按市價來,具體的你和榮彪談。”
崔支書眼睛一亮,剛要道謝,趙東興又補了一句:“另外,僱你們村五十個青壯,幫忙撈魚。運送。殺魚,每人兩塊錢一天。中午在村裡吃個便飯,傍晚一起吃席,吃完一塊兒結賬。”
這條件,不僅賣了魚,還給村民們找了活路,連飯都包了。崔支書沉默了一會兒,搓了搓手,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帶著幾分愧意:“趙老闆,說實話,上次榮彪他們來找我商量修渠的事,我態度不好。那陣子村裡事多,爭水爭地鬧得心煩,說話衝了。這修渠的事,我回去跟村兩委商量商量。既然是趙家的後人來牽頭,又是為了大家夥兒好,這事我崔家村回去再商量商量。”
他頓了頓,又看了趙榮彪一眼,語氣誠懇:“榮彪,上回的事,對不住了。你是晚輩,我不該拍桌子,更不該說那些混賬話。”
趙榮彪心裡冷笑,這老狐狸有好處就上,嘴上卻沒有一句準話,也就是小叔要辦事情,不能發作駁了他的面子,不然早罵人了,不鹹不淡說了句:“崔支書,過去的事就算了,都是為了村裡。”
崔支書點了點頭,又轉向趙東興,似乎找到了情感共鳴:“趙老闆,我聽說了,您祖父是趙國榮老先生。我們崔家跟趙家那是老交情了,我太爺爺當年就在您高祖父手下做事,那是真把他當長輩敬。老一輩的情分,不能斷在我們手裡。”
趙東興握住崔支書的手,加重了力道:“崔支書,那就說定了。修渠的事,你把村兩委的同志都帶來,咱們坐下來好好談,只要是為了大家好,沒有談不攏的。”
“說定了!”崔支書用力點了下頭,轉身跨上腳踏車,“我這就回去組織人撈魚,中午前準到!”
車鈴鐺叮叮噹噹響了一路,人已經騎出老遠了。趙榮彪啐了一口,罵道:“小叔你看這老東西就知道要好處,沒有一句準話!”
趙東興心裡暗想,有嗎,我怎麼覺得人挺好說話的,又客氣又熱情。但看看高家兄弟也是一連認同,連忙也是裝出瞭然於心的樣子。
幾人正站在曬穀場邊上說話,村口的土路上又揚起一陣灰,兩輛腳踏車一前一後騎了過來。打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深藍色中山裝,口袋上彆著一支鋼筆,車後座夾著個公文包,看著像個幹部。後面跟了個年輕小夥子,二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筆挺的灰色棉襖,腰桿挺得筆直,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騎在腳踏車上的姿態,不像是在趕路,倒像是在閱兵。
趙立柱迎上去,遠遠就伸出手來,臉上堆滿了笑:“楊所長,楊所長!你怎麼來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好讓人備茶。”
楊所長下了車,跟趙立柱握了握手,又朝趙東興點了點頭,目光銳利:“立柱大哥,不瞞你說,我收到舉報,說你們趙家坳聚集了一千多號人,動靜太大,我不放心,過來看看。上次那幾個村因為水源的事鬧得挺大,差點動起手來,我們所裡調解了好幾輪才壓下去。這次你們這麼大陣仗,我總得來一趟,防止出亂子。”
趙立柱趕緊把楊所長往曬穀場那邊引,邊走邊解釋:“誤會,都是誤會。不是鬧事,是我們本家侄子從國外回來,今晚擺席請客,村裡人一起幫忙準備。您來的正好,今兒個哪裡都不要去了,就在這裡吃飯,陪老哥哥喝兩杯。”
趙東興聽的差點沒有繃住,果然這個年代能當村長支書的人,沒一個臉皮薄的,趙立柱70多的人了,拉著40來歲的楊所長哥兩好。
楊所長一邊聽一邊點頭,看著曬穀場上井然有序的忙碌景象,臉上的表情鬆弛了幾分。他回頭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年輕人,笑著說:“那就好,那就好。今天帶了個實習生過來,叫祁同偉,漢東大學政法系的高材生,這孩子可不簡單,是政法系的學生會主席,還是校團委的兼職學生副書記,那是個人才,趁著寒假來基層鍛鍊鍛鍊。”
那個叫祁同偉的年輕人往前站了半步,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他的目光快速掃過曬穀場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和堆積如山的貨物,笑著地開口了:
“趙村長,趙老闆,既然是要和周邊幾個村協商修渠的事,我有個小建議——這麼大的工程,涉及好幾個村的土地和水利利益,光靠你們自己坐下來談,恐怕很難談出個結果,容易扯皮。不如請鄉長或者鄉黨委書記牽頭,聯合司法所,把幾個村的負責人叫到一起,開一個正式的協調會。一來程式上正規,二來有鄉里和司法所站臺,有了公證人,誰也不好當場翻臉,有什麼矛盾當場就在桌面上解決。”
趙東興多看了他一眼,這就是年輕版的祁廳長嗎,果然儀表堂堂美男子,加上流暢的版型線條和一米八五大長腿,怪不得檢察院副院長的愛女陳陽會愛上他,政法委書記的掌上明珠梁璐會盯上他。
說話條理清楚,語氣客氣但帶著一種天然的自信和掌控力,每句話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該說“建議”的時候說建議,該點破利害的時候一點也不含糊,直擊要害。
“楊所長,這位祁同學確實不簡單,有大局觀。”趙東興由衷地讚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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