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又再次深深看向沈歸晏。
沈歸晏行完禮之後,便微微垂著頭,任由母親打量。
他常年待在母親身邊,母親的想法能夠猜得七七八八。
上次便是挑破了,他也能夠預想到往後的發展。
母親終究是被慣著長大的,從小被太后慣著,又與父親青梅竹馬的情誼,結親之後也從沒有受過氣。
皇朝沒有駙馬不能為官的傳統,所以既是駙馬又手握兵權的父親自然成了眾矢之的,也成了皇帝的眼中釘肉中刺。
但是父親從來沒有和母親言明過,當初娶母親時便已料想到後果,向先皇求婚也是思慮良久的結果,從沒有後悔過。
母親聰明,也從不過問官場之事。父親上戰場殺敵是表率之舉,她沒有阻攔或者求情的理由。
只是父親小時候和母親玩鬧時的無心之言——“大不了死在戰場上唄”,成了真真實實發生的事。
沈歸晏知道這件事不對勁,但是幾乎廢了半條命查出來的事,他也沒有告訴過母親半分,上上下下瞞得死死的。
父親是被皇帝吩咐人殺死的,因為忌憚兩個字。在京中的時候無從下手,哪怕是在邊疆,也只能挑著父親受傷的時機下藥。
說來大膽,從父親死後,沈歸晏便覺得這個國家真真實實該換個皇帝。
不過這件事,即便到將來,他和兄長也不打算對母親言明半分。
兄長本就是報喜不報憂的性子,連這一次,他都沒有打算告訴母親,沈歸晏是瞞著兄長透露的,他想要兄妹離心,也想要母親對那已經在吃人不眨眼的皇位上坐了二十多年的人丟失些不必要的幻想。
不過,算起來,大致是那時羽翼未豐的時候,他開始喜歡上穿深色衣裳的。
深色衣裳不透痕跡,讓人看不出變化。為得就是,即便受重傷,血液殷紅浸透紗布和皮肉連到一起,卻為了坐實紈絝之名和人吃酒之時,讓人瞧不出半點差錯。
紈絝真真假假誰能說清呢?
大部分的“紈絝”,吃完酒,設完宴的第二日,還要被自家父親,兄長喊到書房。
說是鞭策,但書房的聲音傳不到外頭,幾乎是餐餐如此,沒有疲倦的時候。
這樣的“紈絝”便值得讓人深思了。
風漫上眉角,帶了一絲清涼。
本就半夜三更,燈籠在背後輕輕搖曳,晃悠的燈火顯得莫名孤寂。
長公主擺了擺手:“罷了,改天來陪陪我,我也心滿意足了。”
即便已經四十歲了,眼角卻依舊沒有細紋。露出光潔的臉龐,帶著一種成熟卻又溫柔的魅力。
“歸宴如今長大了,母親只希望你顧好自己,無需顧忌我,”長公主語氣堅定,帶著一種溫柔的撫慰,“做母親的,始終是跟兒女一條線,一條心的。”
清風吹起袍角,杏黃的襦裙衣帶輕晃,沈歸晏從這大片杏黃的料子中窺見秋日金黃下,更加年輕風華的父母在大樹下微微仰頭張望的場景。
三百餘年的銀杏生得高壯,興致勃勃地爬上去,望著下面時,小小的孩童心中卻有些惶惶然地不安感。
雙目張望,卻只見一片空曠。卻在轉頭時,看到父母在樹下盈盈笑著,父親雙手微微抬起,做出一個環抱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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