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績提檔的訊息傳開之後,沈軒本以為事情就到此為止了。但到了第七天,他才發現那道餘震比他預想的遠——大哥沈轅在正堂的請安上當著父親的面,把話遞到了他面前。
那日清早宋昭跟沈軒一同去正堂請安。沈母坐在上首喝茶,沈老太太坐在側首揉佛珠,沈正清坐在主位上翻著一卷文書。沈轅和柳氏己經到了,沈轅坐在沈母下首,面前的茶盞己經半空了,像是己經坐了一會兒。
沈軒行了禮在椅子上坐下來。沈正清翻了一頁文書,沒有抬頭:“武選司那邊,月底的考績定了?”沈軒說:“定了。提了一檔。”沈正清沒有點評,只翻了第二頁。沈轅在旁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笑了一下:“二弟在武選司做得不錯,這麼快就提了一檔。大哥在吏部六年才提了一檔,你比我快。”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語氣也隨和,但“六年”和“三個月”之間的那截差距,在滿座安靜裡清清楚楚地落下來,像一聲無人回應但誰也沒有落下的叩問。
沈軒坐在對面:“大哥在吏部六年,是從底層一步步上來的。我只是運氣好,趕上舊檔堆積、正好理清了一筆舊賬。”沈轅把茶盞擱下:“運氣也是本事。只是二弟剛回長安,步子邁得太快,容易被人盯上。”沈軒說:“大哥說的是。我也怕太快了容易不穩,所以現在都在看卷宗學習,沒有急著接新的差事。”
沈正清翻到第三頁,他放下文書,目光從沈轅移到沈軒:“快了容易不穩。但穩了之後還走得快,是自己的本事。”他把文書合上擱在桌角,“你剛到武選司就把積了三年的舊檔理清了,這是你的本事。你大哥說的是提醒你,不是攔你。”沈轅的笑容沒有變化,他低頭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像把還沒有說完的話順著茶水一起咽回了原處。
從正堂出來的時候,宋昭走在沈軒旁邊。廊下的風迎面撲過來,把她袖口的一角吹得微微掀動。兩人穿過遊廊拐進自己院子,宋昭先開口:“你父親那句話是在替你把門開啟。他說‘穩了之後還走得快是自己的本事’,是讓大哥知道,他不會再攔你。”沈軒說:“那大哥會停嗎。”宋昭想了想:“不會停。但他不會再當著父親的面說了。他會換別的方式。”
又過了兩日,沈軒在衙門裡遇到了錢主事。錢主事比平時來得早了一些,沈軒進門的時候他己經坐在自己位子上了,面前攤著一本攤開的卷宗。沈軒在自己桌案前坐下的時候,聽見錢主事的聲音從那邊傳來:“沈主事,聽說你月底考績提了一檔。”沈軒沒有抬頭:“是。”錢主事翻了一頁卷宗:“那批舊檔理完之後,架子上的卷宗重新歸了檔,找東西快了很多。我坐在這個位置半年了,頭一回覺得手裡的卷宗能一口氣翻到底。前任主事在的時候沒做到的事,你一個月就做完了,是好手段。”這句話聽著像誇讚,但沈軒從錢主事的聲音裡聽出了一絲他不確定是何物的重量,像一個人終於承認自己翻過那幾頁紙,卻沒有找到自己想找的東西。沈軒把手裡的筆擱下了:“卷宗原本就在那裡,只是沒人去翻而己。”錢主事沒有再說話。他把面前那本卷宗合上放回原處,站起來走出了屋子。
那天傍晚沈軒回到沈府的時候,宋昭正蹲在廊下給小荷遞剪刀,那盆白檀又長高了一截,枝頂冒出了兩片新葉,嫩綠嫩綠的。沈軒走過來蹲在她旁邊:“長新葉了。”宋昭沒有抬頭:“換了土之後第三天就冒出來了。”她剪掉一片枯葉,“今日衙門有人找你說話嗎。”沈軒說:“錢主事說了一句‘前任主事在的時候沒做到的事,你一個月就做完了’。”宋昭把剪刀放下:“他是在告訴你,他也翻過那批舊檔,但他沒有翻完。”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你要小心他,他在武選司坐了半年,盯著你的一舉一動。”
宋昭站起來在白檀旁邊蹲了一會兒,又開口說了一句:“他翻過那批舊檔,但沒有翻完,說明他翻到了某一步就停下來了。要麼是被攔住了,要麼是自己收手的。他是哪一種,你過幾天就知道了。”沈軒站起來,“過幾天自然會浮出來。你種你的花,讓花替你開口。”
又過了兩天,沈軒在庫房門口的登記簿上發現了一行新的借閱記錄,日期是前天,卷宗編號恰好是永昌十二年冬那批底冊的關聯卷。借閱人簽名欄寫的是錢主事的名字。他把登記簿合上放回原處,沒有把它帶出去。他走到自己桌案前坐下來,翻開了手邊一本新的卷宗。那行簽名己經被他記在心裡了,像一個他預料到會落地的棋子終於落到了該落的位置,棋盤安靜了片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