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來過的第三天，柳氏果然自己來了。
那日午後宋昭正坐在窗臺前翻書，日光從窗紙間滲進來把她的袖口曬得溫溫的。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柳氏正穿過月洞門走進院子，沒有讓丫鬟先通報，自己來的。她穿了一件暗紅色的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步子不緊不慢的，像是順路過來坐坐。宋昭合上書站起來：“大嫂來了。”柳氏在廊下站定，笑了一下：“路過你這邊，想著進來看看你。”
宋昭把她讓進屋裡坐下來，昭姐兒端了茶上來。柳氏接過去喝了一口，目光先在屋裡掃了一圈，落在那盆白檀的葉子上停了一瞬：“弟妹這盆白檀養得真好，比上回見的時候又高了一截。”宋昭說：“換了土之後長得快了些。”柳氏點了點頭，又低頭喝了一口茶，像在等一段話自然落到該落的位置上：“弟妹，快年底了，你院裡的冬衣可備好了。今年天冷得早，要是缺什麼料子，我那邊庫裡還有幾匹新到的絨料，你挑一匹去做件夾襖。”
宋昭坐在對面：“多謝大嫂。冬衣己經備好了，前兩日剛做了一件新的，夠穿了。”柳氏放下茶盞，語氣跟著緩了半度：“那就好。你如今有了身子，冬天更要注意保暖。”她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對了，你院裡的炭火可還夠用。今年冬天冷得早，各院的炭火要是缺了，得提前跟庫房說，不然臨時加撥要等。”宋昭端著自己的茶盞，手指搭在杯沿上沒有動：“夠用的。前幾日祖母那邊多撥了一份過來，炭火還夠燒到年後的。”柳氏的手指在茶盞邊沿停了一下，像是預料到了這句話會落在某個她還沒踩實的位置上：“老太太那邊倒是想得周到。”她又笑了一下，沒有繼續往下追問，站起來理了理袖口：“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歇著，有事讓昭姐兒來說一聲。”
宋昭送她到月洞門口，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穿過遊廊，暗紅色的褙子在冬日的光線裡漸漸變小，拐過廊角之後看不到了。宋昭回到屋裡在桌邊坐下來，把柳氏方才那些話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冬衣備好了沒有”“炭火夠不夠”——都是些日常事，但每一句都在探同一個底：你手裡還有沒有餘錢。她低頭把茶盞裡剩下的半盞茶喝完，放了回去。
傍晚沈軒回來的時候，宋昭把柳氏今日來的事說了。沈軒在井臺邊洗了手走進來，在桌邊坐下來：“她問了冬衣和炭火？”宋昭說：“問了。我回了冬衣備好了，炭火也夠用，祖母那邊多撥了一份。她沒有再往下問。”沈軒聽完沒有立刻說話：“她今天是來探底的。你說了祖母那邊多撥了炭火，她回去之後就會想——祖母額外撥了炭火給你，但這件事她不知道。”他停了停，“她會去查祖母那邊撥炭火的記錄。如果查不到，她就會知道你不是從公中拿的，是你自己貼的。如果你自己貼了炭火錢，她就會知道你手裡還有餘錢。”宋昭看著桌面：“那她查到了會怎樣。”沈軒說：“她會再來問一次。但她不會再繞彎子了。”
宋昭把袖子裡那隻小荷包取出來放在桌上，解開系口，把印章託在掌心裡看了看。玉質被她的體溫焐得溫溫的，在燭火裡泛著柔潤的光：“祖母說，等她問第三次的時候，就不能只答‘夠用’了。”沈軒說：“那你要怎麼答。”宋昭把印章放回荷包裡，繫好口：“等她來問的時候再說。”
窗臺上白檀的葉子在燈影裡安安靜靜地立著。沈軒坐在她旁邊，伸手把她手邊那隻小荷包的繫繩又整了整，像是替一枚還沒有找準鎖孔的鑰匙先校準了它的朝向。兩個人安靜了片刻，外面的夜風把院牆角的幾片枯葉捲起來又放下，發出極輕的沙沙聲。宋昭偏過頭來看他：“你今日在衙門裡，有沒有聽到別的訊息。”沈軒說：“堂官今日提了一句，說年底的考績年前就會定下來，讓我把手頭的差事做完，不必再翻舊檔了。年底的考績定下來之後會報上去。聽他的意思，年前應該不會有新的差事分過來。”宋昭靠回椅背上，感覺到自己袖子裡那枚印章正貼著腕骨內側，不重，像一個安靜的標記：“那就把手頭的差事做完，旁的事等年後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