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門箋》第114章 正月暖(1)

作者:辰泠舟·1個月前

正月初五過後,沈府的過年氣息還沒有完全散盡。廊下的紅燈籠還沒有撤,門房換了新的春聯,甬道兩旁的冬青修剪得整整齊齊。灶間的蒸籠歇了兩日又開始上汽了,正月裡走親戚的人多,灶上每日都要備幾樣現成的點心待客。

宋昭坐在窗臺前面,把這幾日收到的年禮單子理了一遍。沈母那邊送了一對金鐲子,柳氏那邊送了一對玉耳墜,沈老太太送了一對白玉耳墜——三份禮,三樣不同的東西,分量各不一樣。她拿筆在每一份後面注了一筆,擱在桌角,又把備好的回禮單子也理了一遍。給沈母的是一罈南邊新到的桂花蜜,給柳氏的是一匹新裁的細綢,給沈老太太的是一包新曬的桂花幹——從宋府帶回來的那包,祖母說讓她自己留著喝,她分了一半包好,準備送去松鶴堂。

她正低頭寫著,昭姐兒端了一碗熱湯進來放在她手邊:“姑娘,這是灶上剛燉的銀耳湯。姑爺走之前交代的,說讓您記得喝。”宋昭端起碗喝了一口,銀耳燉得軟糯,枸杞子紅豔豔地浮在湯麵上,溫溫的。她放下碗:“他什麼時候走的。”昭姐兒說:“卯時三刻就走了,說今日武選司那邊有公事,可能要晚些回來。”宋昭點了點頭,把碗裡的銀耳湯慢慢喝完了。

那天上午沈若來了一趟,進門的時候懷裡抱著一隻小布包。她把布包放在桌上,解開系口,裡面是一雙新繡的鞋——藕荷色的緞面,鞋面上繡著幾片新葉,針腳比上回那雙小鞋齊整了一些。“二嫂,這是我給外甥做的新鞋,比上回那雙大了一圈。祖母說小孩子長得快,多做幾雙備著。”宋昭把那雙手掌大的鞋託在掌心看了看,緞面繡著的葉脈走勢清晰,線腳己經能在轉彎處收得服帖了:“你繡了多久。”沈若說:“從年初一做到初五。本來想除夕前做完的,來不及。”宋昭把鞋放回布包裡:“留著。等他走路的時候穿。”沈若點了點頭,沒有急著走,在桌邊坐了一會兒才開口:“二嫂,祖母讓我帶一句話給你——她說正月裡客人多,你們院裡若是不想見客,讓門房擋了就是了,不用每回都出來。”宋昭看著她:“祖母說的是哪家的客人。”沈若想了想:“昨天來了一位遠房表姨,說要來看看你。”宋昭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那今天還有沒有別人要來。”沈若說:“今天沒有。祖母說今天不用見客。”

沈若走後宋昭在窗臺前面站了一會兒,日光正從窗格間滲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暖色。她把沈若那雙新鞋收進匣子裡,和上回那雙並排放著,然後換了件厚些的襖子出了院子。

她先去了一趟松鶴堂。沈老太太正坐在炕上翻一本舊書,見她進來便把書合上了:“你怎麼過來了。正月裡忙,不用每天過來請安。”宋昭在炕沿上坐下來:“今日沒什麼事,過來坐坐。”她把那包桂花幹放在炕桌上:“從宋府帶回來的桂花幹,祖母泡茶喝。”老太太看了一眼那包桂花幹:“你祖母收的桂花向來比我這邊的香。”她收下了,沒有多說什麼,日光從窗格間斜斜地照進來把她銀灰色的頭髮曬得微微發亮。

從松鶴堂出來的時候宋昭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日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院牆根底下那叢冬青的葉子己經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日頭底下泛著細潤的光。她低頭看了一會兒那些新芽,想著白檀也該換土了。

傍晚沈軒回來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他在井臺邊洗了手才進屋,水珠順著指縫滴落在青磚地上。宋昭正坐在燈下翻書,見他進來便把書合上放在膝上:“今日回來得比預想早。”沈軒在桌邊坐下來:“衙門裡沒什麼事了。”他頓了頓,“今日有沒有人來院裡找你。”宋昭說:“若兒來了一趟,送了一雙新鞋。祖母讓帶了話,說正月裡不想見客就讓門房擋了。”沈軒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那就擋了。”他放下茶盞,“你今日氣色比昨日好。”宋昭說:“可能是今日睡得足。”沈軒沒有接話,但他看她的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瞬才移開。

夜裡兩個人並排坐在燈下,沈軒翻了幾頁公文,宋昭做了一會兒針線。她低頭走針的時候感覺到他的目光從書頁上移開落在她身上,過了一會兒又移回去。她針尖在布面上停了一下,沒有抬頭:“你看什麼。”沈軒說:“看你做針線的手。”宋昭繼續走針:“手有什麼好看的。”沈軒說:“你每次收針的時候都會把線頭繞兩圈再咬斷。”宋昭的手指在針線上停了一下:“你倒是觀察得仔細。”沈軒沒有說話。他合上公文放在桌角,站起來走到她旁邊,彎腰低頭看著她的針腳:“明天休沐。”宋昭沒有抬頭:“嗯。”沈軒說:“帶你出去走走。”宋昭把針放下來:“去哪。”沈軒說:“城外那片桃林還沒發芽,但路好走了。”宋昭偏過頭來看他,他的側臉在燈影裡被勾出一道柔和的邊線:“你想去。”沈軒說:“想帶你去。”

第二天清早,宋昭換了一件厚些的藕荷色夾襖,沈軒己經在井臺邊等著了。車出了城門往南走了半個時辰,路兩旁的田野在日光裡泛著淺褐色的光澤,偶爾能看見田埂上冒出的幾簇草芽。馬車停在一片河灘邊。河面的冰己經化了大半,水流聲細細的,在日頭底下泛著碎銀似的光。宋昭下了馬車走到河邊蹲下來,伸手碰了一下水面——涼,但不刺骨。她抬頭順著河面往遠處看,河對岸的山坡上還覆著殘雪,在日光裡泛著青灰色的光澤。

沈軒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彎腰撿了一塊扁平的石頭朝河面甩了出去。石頭在水面上彈了兩下才沉下去。宋昭看著河面那兩圈正在慢慢散開的波紋:“你多久沒扔過石頭了。”沈軒說:“從朔州回來之後就沒有扔過。”他又撿了一塊石頭,這一回彈了三次。宋昭蹲在河邊看了一會兒:“你練過。”沈軒說:“小時候在後院的水缸裡練過。祖母說扔完了把缸裡的水換一遍就行。”他看了她一會兒,把手裡第三塊石頭遞給她:“你要不要試一下。”宋昭接過來學著他的樣子側身甩出去——石頭彈了一下就沉下去了。沈軒走到她身後,隔著半步的距離伸手,手掌覆在她拿石頭的那隻手上,帶著她的手重新比劃了一下:“這樣出手,石頭落水的時候角度會平一些。”他的掌心貼著她的手腕,隔著衣料傳來溫熱的觸感,只停了一瞬就收回去了。宋昭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石頭又甩了一次——彈了兩下才沉下去。她偏過頭來看他:“這樣?”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嗯。”她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剛剛甩過石頭的手指尖,那片被他掌心短暫貼過的皮膚正泛著一點薄薄的紅。她把手收回了袖子裡。

那天傍晚兩個人回到沈府的時候,天色己經開始暗了。灶間裡飄出飯菜的香氣,昭姐兒己經備好了晚飯。吃完飯沈軒像往常一樣去書房坐了一刻鐘,回來的時候宋昭正蹲在灶間門口的井臺邊,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白檀的盆沿。她聽見腳步聲偏過頭來看他:“回來了?”沈軒在她旁邊蹲了下來,兩個人一高一低地蹲在廊下的青磚地上,暮色把他肩頭的衣料染成淺灰色。他沒有問她是不是己經不再需要抬頭確認他的方向,只是伸手把白檀的一片枯葉摘下來放在碟子裡。

夜裡兩個人並排躺下,窗外的月光從窗紙間滲進來鋪了薄薄一層白。宋昭側躺著面朝窗戶,沈軒在她身後躺下來,手臂從她腰側繞過去輕輕搭在她小腹的位置。他的手掌隔著衣料貼著她微微隆起的弧度,帶著從井臺邊帶回來的那一點涼意,被他掌心的溫度慢慢化開。快五個月了。”他的聲音低低的,從她耳後傳過來。宋昭說:“嗯。”他的手掌貼著她小腹的弧度慢慢撫了一下,像是沿著一條己經被確認過很多次的路線重新走了一遍,不需要再抬頭看路標。他的嘴唇貼著她的發頂停了一會兒,落在她耳後的那一小片皮膚上,輕輕地,像一片落進水面還來不及沉下去的葉子。他的手指順著她腰側慢慢滑到她小腹,隔著衣料描著那道隆起的輪廓,像在描一個他還沒親眼見過但己經摸過很多次的地名。她的呼吸在黑暗裡微微慢了一拍,他停了一下,感覺到她的小腹正在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他低頭吻了一下她的後頸,很輕。她把枕頭上擱著的那隻手翻過來搭在他的手背上,慢慢扣進他的指縫裡:“你明日還去武選司嗎。”他說:“後日再去。明日在家陪你。”宋昭沒有接話,她把他的手從她小腹上拿起來,放在自己的唇邊貼了一下,然後放回原處,他貼著她背脊的胸膛在黑暗裡微微繃緊了一瞬,像是被她那個動作帶起的風輕輕碰了一下還沒完全合攏的衣領。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另一隻手也繞了過來,把她整個人攏進了懷裡。

窗臺上的白檀在月光底下安安靜靜地立著,新葉正對著月光的方向,夜風從窗縫裡滲進來,把兩個人的呼吸裹進同一片安靜裡。他的嘴唇還貼在她的髮間,她的手指還扣在他的指縫裡,在黑暗裡,像兩段被疊放在同一道摺痕裡的舊信紙,正在等著第二天的日光照過來時一起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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