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傍晚,宋昭在院子裡繡了一會花,然後轉身往灶間走去。
廚娘正在灶臺前忙活,火己經生起來了,灶膛裡的火光把半個灶間映得暖融融的。見宋昭進來,廚娘連忙擱下手裡的刀:“二少夫人,您怎麼來了,這裡油煙重……”宋昭走到案板前面看了看——菜筐裡有豆腐、嫩姜、一把青菜、一小塊五花肉。她想了想,把那塊豆腐拿起來放在自己面前的案板上:“豆腐我來弄,你做你的。”廚娘愣了一下,見宋昭己經開始挽袖子了,便不好攔,轉身去洗菜了。
宋昭把豆腐放在案板上,拿起刀——她用得不太熟練,下刀的時候偏了一寸,第一塊切得有些厚。她把那塊偏厚的擱到旁邊,重新調整了一下角度,第二塊就勻稱了一些。她切了幾塊之後逐漸找到了手感,刀落下去穩了,厚薄也漸漸齊整了。她把切好的豆腐碼進碟子裡,又拿了一塊姜在案板上拍扁了,切了幾片薄薄的薑片。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做得認真,像是早就想好了要做什麼。
廚娘在旁邊看著她切豆腐的樣子,悄悄把灶膛裡的火又添了一根柴。鍋裡的水己經燒開了,咕嘟嘟地冒著熱氣。宋昭端著一碟切好的豆腐走過來,在鍋邊站定,把薑片先下了鍋,等姜的香氣被熱水激出來之後,才慢慢把豆腐塊沿著鍋邊滑進去。白嫩的豆腐塊在滾水裡翻了個身,浮起來又沉下去。她拿著湯勺在鍋裡輕輕推了兩下,動作很輕,怕把豆腐碰碎了。廚娘在旁邊伸著脖子看了一眼:“二少夫人還會做湯羹?”宋昭低頭攪著鍋裡的湯:“不會。隨便做的。”說話間她的目光沒有離開鍋面,又撒了一小撮鹽進去,拿勺尖沾了一點湯嚐了嚐鹹淡,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覺得淡了,又補了半勺鹽。
院子外面傳來腳步聲的時候,宋昭正低頭把枸杞灑進鍋裡。幾顆幹枸杞落在乳白色的湯麵上,浮起來,慢慢在熱湯裡漲開。她聽見腳步聲在院門口停了一下,然後穿過院子往灶間這邊來了,但她沒有回頭。她把湯勺擱下,把灶臺上散落的姜皮和豆腐碎屑攏到一邊,然後才聽見腳步聲停在了灶間門口。
沈軒站在門框那裡,暮色和灶火的光同時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眉眼攏在一層暖融融的影子裡。他沒有進來,就靠在門框上,看著灶臺的方向。宋昭正背對著他,袖口捲了兩折,露出半截小臂,手裡正端著那碗剛出鍋的豆腐羹,熱氣撲了她一臉。她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回來了?洗手吃飯。”沈軒嗯了一聲。他沒有立刻去打水,站在門框那邊多看了她一眼——看她把湯碗端上桌的樣子,看她低頭的時候一縷碎髮從鬢角垂下來搭在耳側,看她順手把那碟醬蘿蔔往桌子的另一邊擺了擺。他看了一會兒才轉身去井邊洗手。
飯桌擺好了。清炒藕片、醬蘿蔔、蒸餅、還有那碗豆腐羹。沈軒在桌邊坐下來,低頭看著那碗湯——豆腐塊大小不一的,有幾塊碎在湯裡散了邊,枸杞在碗沿上浮了一圈。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溫熱的湯滑進喉嚨,姜的辛辣和豆腐的綿軟在舌尖上化開了,不鹹不淡的,正好入口。
他擱下碗,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你做的。”宋昭低頭喝粥:“我看著做的,下刀慢,廚娘在旁邊急得不行。”沈軒沒有接話。他又喝了一口湯,比第一口喝得久一些,碗沿遮住了他的半張臉。他把碗放下的時候宋昭看見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壓住了。
他放下湯勺,從桌面上伸出手來。隔著半個桌面的距離,他把掌心覆在了她搭在桌邊的手背上。宋昭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的掌心乾燥溫熱,包裹著她微涼的手背,慢慢收攏了。她低頭看著兩個人的手——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指節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淺色的舊痕,像是被紙頁劃過後留下的印記。他的拇指輕輕搭在她手背邊緣,沒有用力。
“我沒事。”他的聲音從桌子那邊傳過來,比平時低一些,“明日就過去了。”
宋昭嗯了一聲。她沒有抽回手,讓他握著。灶臺上的餘火還在燒著,灶膛裡的光一明一滅地跳著。兩個人就那麼坐了一會兒,桌面上交握的手在燭火和暮光之間安安靜靜地擱著,像一件剛剛被認領的東西。過了一會兒宋昭說:“粥要涼了。”沈軒鬆開了手,重新端起了粥碗。宋昭也低下頭繼續喝粥。她喝了兩口,伸手把那碟醬蘿蔔往他那邊推了推,他沒有說話,夾了一塊吃了。
沈軒沒有說話,從懷裡摸出一隻小油紙包遞過來。巴掌大,細麻繩繫著,封口處壓了一枚紅印——是街上老鋪子的印。
宋昭接過來解開麻繩開啟油紙,裡頭是芝麻糖,切得方方正正的小塊,糖面上沾著密密的白芝麻粒。“今日散值路上看見的,”沈軒說,“上回你喝藥皺著眉。”他頓了頓,“你愛吃甜的。”宋昭拿了一塊咬了一口,酥脆香甜,芝麻的香氣在齒間碎開。“你還記得。”她說。“嗯。”他轉身往院子裡走了。
宋昭站在灶間門口握著那包芝麻糖低頭看了一會兒,又拿了一塊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夜風吹過院子,把她臉上的熱氣吹散了一些。她把油紙包好收進櫃子裡,熄了灶臺上的火,回屋去了。
夜裡兩人並排躺下。黑暗裡宋昭側躺著面朝外,過了一會兒她感覺到他的手從身後伸過來,輕輕落在她的手背上。他沒有握緊,只是擱著,像在確認她還在。宋昭沒有動,她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慢慢翻轉過來,掌心朝上。他的手指順著她翻轉的動作滑進了她的掌心,兩個人的手在黑暗裡鬆鬆地交握著,像是兩片順著水流碰在一起的葉子,不大用力,但順著水勢靠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