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暑氣一日盛過一日,滾滾熱浪漫覆整座長安城。宋府院裡的老桂繁葉,被烈烈日頭曬得失了精神,午後盡數垂落下來,一柄柄綠扇倦倦耷拉著,斂去了往日的清朗生機。天燥日烈,宋昭便極少出門,多半時日靜守院內,安然度夏。
某日傍晚請安,祖母遞來一碗冰鎮酸梅湯,白瓷碗壁凝著一層細密冰涼的水珠,握在掌心,暑氣頓消。“天越來越熱,少出門走動,免得曬傷中暑。”祖母目光溫和,細細叮囑,“沈家若是再遞話,便讓若姐兒來咱們府上小坐。她年紀尚幼,孩童往來閒話,最是坦蕩無礙,旁人也無從置喙。”
宋昭輕聲應諾,垂首小口飲著酸梅湯。酸甜清冽的湯汁滑過喉間,驅散一身燥熱,心底也隨之澄澈安穩。喝完放下碗時,祖母深深看了她一眼,似有千言萬語欲訴,終究盡數嚥下,只抬手將桌畔一碟軟糯桂花糕輕輕推至她面前:“再吃一塊,墊墊肚子。”
自那日後,沈若來宋府的頻次果然多了起來。
每回都選在晨光微涼、日頭未毒的上午。小姑娘常著一身鵝黃薄衫,裙襬被晨風鼓鼓兜起,遠遠自巷口奔來,步履輕快,像一隻翩躚靈動的小蝴蝶。她從不會空手而來,次次攜著細碎心意:有時是一紙包新曬的桂花幹,油紙包裹緊實,細麻繩輕輕捆紮,猶存淡淡花香;有時是半碟剛出籠的蒸糕,溫軟熱氣透過棉布透出,帶著煙火暖意;有時別無他物,只懷藏一封書信,進門便嘰嘰喳喳圍著宋昭說個不停。
宋昭素來安靜,卻從不會嫌她吵鬧。每每自己燈下描繡圖樣,沈若便支著下巴趴在桌旁靜靜觀望,看著看著,睏意襲來,便枕著胳膊沉沉睡去,小臉團軟,呼吸勻淨綿長。
這時宋昭便會輕輕停筆,起身半掩窗扉,阻住穿堂涼風,又將自己搭在椅背上的薄披風取下,溫柔覆在她嬌小肩頭。沈若睡得極沉,渾然不覺,只微微將小臉往軟和的披風裡埋了埋,眉眼舒展,睡得愈發安穩。
宋昭垂眸望著她熟睡的模樣,心底悄然漫起一縷難言的柔軟。她暗自揣測,在沈府書房之時,沈若是否也常這般伏案小憩?沈軒靜坐讀書,見孩童熟睡,是否也會這般細心掩窗、溫柔披衣,默默照看、不動聲色?
這縷念想輕輕浮起,便被她安然壓下,不願深究,不敢貪念。她重執畫筆,靜靜將手中繡樣描至收尾,待最後一筆落定、墨跡乾透,沈若恰好悠悠轉醒,迷濛著眼揉了揉眼皮,軟糯問道:“姐姐,我睡了許久嗎?”
“不曾,還趕得上回家用午膳。”宋昭柔聲作答。
沈若聞言,立刻起身整理衣衫,匆匆辭別,步履輕快地奔出院子。
這日清晨,沈若登門,懷中緊揣著一方小小素箋,進門便端正置於桌案之上,語氣認真:“二哥讓我帶給姐姐的。”
彼時宋昭正立於窗臺前,收納連日曬乾的梔子花瓣。潔白花瓣經烈日晾曬,褪去鮮亮色澤,化作溫潤淺褐,清香依舊不散。她將乾透花瓣細收進素色布袋,繫緊袋口妥帖置於窗角,聞聲方才轉身,靜靜立在桌邊,抬手輕輕展開素箋。
紙面乾淨素雅,依舊是沈軒清穩利落的筆跡,無抬頭無落款,寥寥數語,字字妥帖:
前日贈《長物志》,書中香木篇略淺。聞姑娘浸白檀籽己滿三日,殼裂芽嫩,最忌積水悶根。絮裹催芽,薄土微潤,靜待抽葉便可。
宋昭指尖輕輕捏住薄箋,一字一句靜靜讀完,唇角不自覺微微揚起。
她回身取來先前那冊靛藍封皮的《長物志》,翻到香木養護篇目對照細看。書中所載果然籠統簡略,只粗略提了浸種埋土,卻不曾細言催芽控水的分寸。而他這一紙短箋,恰好補上了書中疏漏的細碎章法,精準貼合她眼下養檀的進度。
今日,恰好正是她浸養白檀籽的第三日。晨起撈出種籽,硬殼微裂,嫩白芽尖隱約透出,正是最嬌嫩、最需細緻照看的時候。
長安水土偏燥,北方本就難養嬌貴香木,白檀雖耐陰耐旱,新芽初綻卻最是嬌氣。她當初偶然得幾粒白檀籽,隨性試種,從未對外細說進度,連祖母也未曾細緻提及。可他偏偏記得清清楚楚,連她浸種的時日、種籽的狀態都一一瞭然於心。
宋昭依著書中法度,取來溼棉絮輕輕裹住種籽,尋一隻透氣粗陶盆填滿疏鬆軟土,小心翼翼將種籽埋入薄土之下,覆上一層細土,輕澆薄水,潤透盆土。
諸事妥當,她將陶盆穩妥置於窗臺通風陰涼處,靜靜蹲在盆邊凝望片刻。溼潤細土平整鬆軟,初生的嫩芽靜靜蟄伏土中,安靜又堅韌。
心底悄然漫起細碎揣測:他究竟是如何精準知曉她養檀的每一步進度?是沈若隨口閒談,還是他始終默默留意著她窗臺的細碎光景,將她無人在意的小事,盡數放在心上?
先前贈書時他言語淡然,從無刻意殷勤,可字字句句、次次叮囑,皆是藏在剋制之下的上心。從不張揚,從不驚擾,卻事事周全、步步留心。
數日之後,沈若再度登門,攜來一隻小巧竹籃。籃中鋪著新鮮翠葉,臥著數顆初熟青梅子,果皮青綠瑩潤,表層覆著一層薄薄天然白霜,果蒂鮮嫩青翠,是沈家後院果樹頭茬新果。
“姐姐,這是院裡梅子剛結的第一茬。”沈若將竹籃輕放桌面,認真轉述,“二哥說初熟梅子最是酸澀,姐姐淺嘗即可,切莫多吃,以免傷牙損胃。”
宋昭抬手取起一顆,果形圓潤飽滿,觸感堅硬緊實,指尖輕掐,便透出一股清冽純粹的青澀果香,乾淨凜冽。她未曾當即品嚐,先將梅子整齊置於案上,待沈若辭別之後,方才取一顆輕咬入口。
極致酸澀瞬間漫滿口喉,刺激得她微微闔眼,良久才緩緩嚥下那股清酸餘韻。餘下梅子,她盡數收進白瓷碟中,安放於窗臺,與那盆剛落土的白檀幼苗兩兩相對。
她不曾回信,不曾託人帶話,只是每日路過窗臺,都會靜靜凝望片刻。看著一顆顆青綠梅子,在日光晚風裡,慢慢褪去青澀,次第染上淺淺微黃,如同悄然生長的心意,歷經時日沉澱,終會褪去生澀,慢慢趨近溫柔清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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