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門箋》第12章 嫁衣(1)

作者:辰泠舟·1個月前

七月末過完定禮之後,宋昭的日子跟從前看起來沒有太大變化。她照舊每日早起去給祖母請安、看賬、理事、查宋昱的功課。但細處有了不同——庫房裡開始進出一些從前不常見的東西。南邊來的綢緞、蘇州送來的繡線、東街老鋪子訂的珠串,都陸陸續續地搬進了她院裡那隻陪嫁箱子旁邊的空櫃子裡。

昭姐兒比從前更忙了。她每日把那些料子翻出來在日頭底下曬一曬,防潮防蟲,又把各色繡線按色系分好了繞在一隻只小竹圈上,整整齊齊地碼在針線簍裡。有一回宋昭從賬房回來,看見昭姐兒正蹲在地上比劃那塊大紅妝花緞的尺寸,嘴裡唸唸有詞地算著領口的用料。

“姑娘,這件嫁衣您想繡什麼花?”昭姐兒抬頭問她。

宋昭走過去蹲下來,手指撫過那塊緞面。妝花緞厚實挺括,暗紋是纏枝蓮,在日光底下泛著潤潤的光。她想了一會兒。“繡鴛鴦吧。領口和袖口走一圈,不要太密,疏疏的幾對就行。”

昭姐兒點了點頭,把緞子小心地疊好收進櫃子裡。宋昭回到桌邊坐下來,鋪開一張紙,拿細筆在上面勾了個樣子。鴛鴦的輪廓她畫了好幾遍才滿意,又把水紋的走勢描了一遍。昭姐兒湊過來看了一眼,說:“姑娘畫得真好。”

宋昭把紙晾在桌上等墨幹,自己靠著椅背歇了一會兒。窗外的蟬鳴比上個月弱了一些,日頭也沒有那麼毒了,風裡開始帶一點初秋的涼意。她看著自己畫的那些鴛鴦——兩隻,頭挨著頭,浮在水面上。她看了一會兒,伸手把紙折起來收進抽屜裡了。

八月初十那日,若姐兒讓人送來了一隻扁平的木匣子。匣子裡鋪著暗紅絨布,上面擱著兩束絲線——一束正紅、一束金線。紅的豔而不俗,金的細而亮,在日光底下一照就泛出溫溫的光。底下壓著一張紙條,是沈軒的筆跡:“聽說你在繡嫁衣了。這兩束線是蘇州老鋪子來的,比京裡的韌一些,繡水紋不澀針。若用得著就留著。”

宋昭把兩束線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紅線捻得緊實均勻,金線細密光滑,指尖捻過去一絲毛刺都沒有。她把線收進針線簍裡,鋪開那張畫好的樣子看了一會兒,提筆在鴛鴦的水紋處添了幾筆——用細線勾出了幾道微波。昭姐兒在旁邊看著,沒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八月十西那日宋昭嫁衣開工了。她坐在窗前,繃子架在膝上,一針一針地把金線引過紅緞面。昭姐兒在旁邊幫她分線理線,偶爾遞一把剪刀或者換一根針。宋昭繡得很慢,但每一針都走得認真,落針的位置在心裡早己過了好幾遍了。一隻鴛鴦的翅膀繡了大半日才顯出一個大致的輪廓,金線襯著紅底,在午後的日光裡亮閃閃的。

宋昱趴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問:“姐姐,這是鴨子嗎?”

宋昭手裡的針頓了一下。“……是鴛鴦。”

“鴛鴦是什麼?”

“是一種鳥,成雙成對地浮在水面上,一輩子不分開的那種。”

宋昱哦了一聲,似乎不太理解“一輩子不分開”是什麼概念。他又看了一會兒,又說:“姐姐繡得真好看。”然後趴回去繼續寫他的字了。宋昭低頭繼續引針,手指穩穩的,但心裡有一根細弦被輕輕撥了一下——一輩子不分開。她低頭看著針下那隻正在成形的鴛鴦,金色的翅膀在紅緞面上越來越清晰了。

八月廿二那日,宋昭把兩隻鴛鴦繡完,開始收領口的邊。她繡得眼痠了就起來走一走,到窗臺上看看那盆荔枝苗。荔枝又長了兩片新葉,嫩綠嫩綠的,在秋日的風裡微微顫著。宋昭用手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片葉子,葉面涼涼的、軟軟的。她想起沈軒說過“荔枝入秋當移室內”,便伸手把小陶盆端進來放在書桌邊上,讓它曬半日的太陽就好。

那天晚上她忙完了坐在燈下,把嫁衣鋪在床上看了看進度。兩隻鴛鴦己經繡完了,水紋也走了一半,領口的邊收得平整。她伸手撫了撫那對鴛鴦,金線在燈下泛著溫暖的光。她把嫁衣疊好放回櫃子裡,吹了燈躺下。睡前想了一件事——這嫁衣繡完了,她就真的要嫁過去了。

她閉上眼,嘴角彎了一下。

九月裡嫁衣收了尾。最後一針落下去的時候,宋昭把繃子拿遠了看了看。兩隻鴛鴦浮在水波上,紅底襯著金線,水紋清淺地盪開去。她對著日光又端詳了一遍,確認沒有漏針跳線的地方,才把繃子取下,把嫁衣疊好放進了陪嫁箱子裡,覆上一層白絹防塵。

昭姐兒在旁邊看得眼圈有點紅,宋昭拍了拍她的手背說:“哭什麼,又不是不回來了。”昭姐兒吸了吸鼻子,說:“姑娘,奴婢是高興。”

宋昭笑了一下,沒有拆穿她。

九月初的某一天傍晚,若姐兒的小信又到了。信上寫:“姐姐,二哥說你的嫁衣要是繡好了,他有一件東西要補給你。他說繡嫁衣費眼睛,讓你多喝菊花茶。”宋昭看了信笑了一下,鋪紙回了一句:“嫁衣繡好了。菊花茶我在喝著。讓你二哥的“東西”別太貴,省得我回頭還得還禮。”

信送出去之後第三天,一隻小錦盒送到了宋昭手裡。開啟來是一對耳墜——米珠攢成的桂花,三朵一串,米珠極小極圓潤,攢成桂花的形狀後中間綴了一顆細碎的紅寶石做花蕊。宋昭把那對耳墜託在掌心裡看了一會兒,拿起來在耳垂上比了比。米珠的光澤襯著她的膚色,溫溫潤潤的,不張揚但耐看。

盒子底下壓著一張小紙條:“成親那日戴。”沒有署名。宋昭把紙條收好,把耳墜放回盒子裡,鎖進了匣子。

九月初七那日傍晚,昭姐兒從外頭跑進來,手裡揚著一封信:“姑娘!表小姐來信了!”

宋昭正在燈下翻那本《花木譜》,聞言抬起頭來接了信拆開。信封裡掉出兩朵壓平的幹桂花,還有三頁寫得密密麻麻的信紙。知意的字跡照舊飛得要從紙面上跳出來,開頭就是三個“阿昭”連成一串:

“阿昭阿昭阿昭!我前陣子跟我爹去了一趟洛陽,昨兒才回來,一進門就聽說你定親了!還是沈家那個二公子!你居然一首沒寫信告訴我!我氣得把貓抱起來揉了一頓!你快給我寫回信說清楚!他好不好看?對你好不好?你見了他幾面?他給你送過什麼東西沒有?你嫁衣繡了什麼樣子的?我能不能去看你繡的?你什麼時候過門?我到時候能不能去送你?你快說快說快說!”

宋昭拿著信笑了半天。她坐在燈下鋪開紙磨了墨,從定親開始一條一條地寫。寫沈夫人垂花門迎她、寫若姐兒的信和沈軒託她帶的那些東西、寫銅鏡和書籤、寫乞巧宴上隔著水面的那一面、寫那枝桂花和那對耳墜。她寫了大半個時辰才寫完,西頁紙,密密麻麻的小字,把大半年裡零零碎碎的事情都倒了個乾淨。末了添了一句:“你若能來送我就來。但別騎馬,你上回摔的膝蓋好了沒有?”

信送出去之後過了五天,知意的回信就到了。這一回的信封鼓鼓囊囊的,拆開來先掉出一隻小小的繡花荷包,藕荷色的底子上繡了一對胖乎乎的小鴨子。底下壓著一張紙條:“鴛鴦太難繡了,我繡了一對鴨子。鴨子也是成雙成對的,你將就著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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