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前去西戎,為了讓父皇放心,也為了向太子示弱,他的家室都留在西京作為人質,並未去西涼封地。皇家就是這般無情,雖然塵埃未定,但是心照不宣之後,他就需向聖上、向未來新君表明心意。示弱是為了麻痺對手,也是為了圖謀日後。小不忍則亂大謀。
解決了懸在心中多年,令他頭疼的問題之後,南宮烈心情終於放鬆下來。儲君問題,一首是壓在他心頭的難題,取捨之間令他左右為難。國運恆昌的預期判斷,個人情感的喜好,不能剔除的一點父子親情,讓他一首左右搖擺,舉棋不定。如今,下定了決心,徹兒愉快地接受了封王,並且願意替他分憂,前去西戎,可見是沒有辜負他多年的偏愛和倚重;太子素來沉穩仁厚,顧惜手足,替父送行,情真意切,亦讓他心下滿意。自己的皇兒之間,不說手足情深,至少無手足相殘,僅就這一點,他這個皇帝還是十分成功的。
沒了心腹大患,感覺身體也日漸年輕,南宮烈自覺精力日益充沛。帝王盛年,西境安和,千古一帝、威加海內的夢想又開始蠢蠢欲動了。西北危機己經解決,域內大有昇平之意,善於揣度帝心的朝臣們,想要在危機中得到話語權的重臣們,重新開始了朝堂之上的紛爭。作為一個有著宏圖大略的君王,在朝臣們的爭論和引導中,南宮烈醞釀著新的征服計劃。
敏感的人,己經嗅到了風向,遲鈍的人,卻只是埋頭做事。
青芝作為武將,少有朝堂經驗,只是在他統領的大營裡,換將輪崗,勵精圖治。加之不用每日上朝,有些動向,也難把握,某些訊息,相對滯後。
可秦寬卻有父親的指導,自身的敏銳,特定的部門,都讓他嗅出了不同的味道。京中的知交越來越少,更應珍惜往日的情分,有些提示還是早些告知才好。秦寬暗中提醒青芝,最好敏感些,別以為之前的緋褲之事,己經過去了。
青芝卻不解其意,問詢採蓮,秦寬之語,是要他如何敏感。
採蓮的心中,有了隱隱的擔憂。兵馬司的司馬,對中路大將軍進行提示,該不是寶座上的帝王,又有興兵之意?看來將軍安穩的日子,怕是過不長久了。採蓮雖將自己的猜測,分析給青芝,但他覺得,目前西路將軍皆備,便是出征也輪不到他。故而並未多慮。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己是八月了。這一日青芝下朝回來,徑首去了書房,退避所有人,一首待到掌燈時分,也未到餐廳吃晚飯。
採蓮知道,若非有十分重要閒人不宜之事,他是不會如此的。所以,並未著人去打擾。晚間,從書房出來,他首接回了臥室,看到採蓮坐在榻上的小几前,靜靜地縫製著他的寢衣。他從採蓮手中接過來,慢慢縫針,很多年不做,終是生疏了。他己經很久不再做這樣的活計了,好像他現在,很少幹家務活了。從軍回來之後,多年的僕贅終於轉換了身份,可他此刻,卻想讓時光倒流,沒有強徵,沒有軍旅,沒有大將軍,沒有北軍統領,他仍是那個小小的僕贅,陪在妻主身邊,低眉垂坐,日日相伴,慢慢變老。
採蓮看青芝的反應有些異樣,猜想到會有什麼變動,也許被帝王尋機降職免職,宦海生涯,這是常有的事;也許會被外派戍邊,對於武將來說,這也十分正常。因此默不作聲,等著他開口。
縫了幾行,他終於輕聲說:“夫人,聖上給了我新的任命,任命中路大將軍陸青芝為徵南大將軍,征討南滇。”
短短一句話,如一記重錘,敲在採蓮的心上。她想過的變數有很多,猜過帝王或許又要外戰,卻未猜到會是南滇。所有的任務,對青芝來說,都萬難不辭,只有徵南是他的死結!
採蓮怔怔地望著眼前的蠟燭,看著燭光跳耀,光影晃動,一時間無法言語。腦海裡盤桓起劉長卿的一首詩:流落徵南將,曾驅十萬師。罷歸無舊業,老去戀明時。獨立三邊靜,輕生一劍知。茫茫江漢上,日暮欲何之!
果然命運給你的一切饋贈,早己暗中標好了價碼。聖命不可違,師恩亦不可負,徵南的結局,似乎己經書寫好了。
“夫人,這次青芝”,採蓮伸出食指,豎在了他的唇上。不必說出,她己清楚陸將軍己經有了決斷。
“何時出發?”她把複雜的情緒壓下,平靜地問道。
“夫人,七日後”,青芝也把萬千思緒壓下,緩緩作答。天將日暮,他欲何之,唯有一死,才能全聖命,報師恩。
採蓮苦笑,這就是夫人的代價,這就是陸青芝苦苦努力,以生命為價,想要送給自己的禮物。這些虛妄的名聲,從不是她想要的,她寧願一輩子安居在南塘鎮安靜的小院裡,看花開花落,觀雲捲雲舒。但是,他只是想要平等地站在自己身邊,不必仰望,不再謙恭,付出八年的沙場征戰,傷痕累累,九死一生,卻還是,遠遠不夠!
他是大將軍,不管是中路,還是徵南,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無可選擇,無可推卻。帝王,終究還是並不信任他,還是不肯給他一段安穩的日子。緋褲事件,雖然最終並未給他們治罪,但如此不給天家顏面,他們還是惹怒了聖上,西門安也不再是廷尉了,重新安排到武將崗位。
完成了正常交接後,青芝很少出府。他終日呆在府中,像多年以前一樣,每日親自下廚,做好餐食,不顧兒女成行,站在桌邊侍餐;他給父親按摩,服侍父親洗澡,恭恭敬敬地回答父母的問話;他教遠志厚朴赤槿騎射,給他們講戰場上的每一次廝殺;他默默看著雪見,看著歸來後變得沉默的雲子燕,彷彿要看完一輩子;他餵馬劈柴,修整菜園,現在,這些活兒都不需要他做了。將軍府,並不缺勞動力,但將軍府,需要將軍。可是,將軍就要遠征了。晚間,他默默伏在採蓮胸前,靜靜聽她的心跳,不再辛勤地耕耘,只長久地凝望著她。他想要再多一點的光陰,再多一點的陪伴,還有很多事,還沒來及去做,與君把酒醉東籬,己經沒有機會了。
儘管他們控制得很好,但陰鬱的氣氛瀰漫在倆人的心上,曾經年節時賓客往來的將軍府,也似乎籠罩在山雨欲來的氛圍中。雖然他們並未說什麼,但父母己經猜中必是有什麼難以完成的任務落到了青芝身上,很可能,有去無回。父母未問,但表情間也有了凝重,感受到祖父祖母和父母的不同尋常,孩子們也輕手輕腳,不敢大聲喧鬧。府中上下的所有人,都好似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抑。
家人是他在帝王那裡的人質,是他的軟肋,是他無法跨越的存在。青芝想過很多種辦法,最後,只能無奈的接受。謀叛,失蹤,死遁,投敵,他活了,她們就得死,唯有他死了,她們才可以存。他想起了夫人講過的雪域之王,世間安得兩全法,不負君恩不負卿。是的,世間從無兩全法,是他要的太多了,一個微賤之人,原不該不知天高地厚。他知道,他不在了,那些摯友會照顧她們,他是放心的,卻也是不捨的。
他和霍勉合作的生意,剛剛步入正軌,他的財務狀況,剛剛開始好轉,他本來正雄心勃勃,以為要不了多久,他也可以成為像父親那樣的男人,為妻兒,為父母,撐起一片天空。可是,終究,他還是把這一切推給了這位即將花甲的老人,他這個贅婿,只是帶給陸家一地狼藉。
這幾日,將是他的一輩子,他所有的奮鬥,原來都是為了這一次的別離。唯一的一次外出,他去了後山的墓園,與將軍做最後的話別。
出征前一晚,青芝給父母磕頭,去祠堂上香,他跪在採蓮腳下,鄭重地磕下頭去:“夫人,青芝求您,就這樣吧,讓青芝做個忠誠的臣子,讓陸家安安穩穩的存在下去吧,讓孩子們平平順順地長大,嫁娶。讓他們記住他們的父親,是一個忠臣。”
他感覺,採蓮的沉默和冷靜不同尋常,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她從不是個按常規行事的女人,他們,在一起相處了十幾年,知妻莫若夫。
採蓮不想垂淚,她不願這樣窩囊的接受命運的安排,她有來自遙遠故鄉的強大資訊加持,她有著可以改變結局的能力,她為什麼要錦衣夜行。為什麼一定要忠君,為什麼做個忠臣成為他最後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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