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無恙忽然發現,自己有些尷尬。他只是停職三個月,但剛停職幾日,南軍光祿的位置己經有人了,原副統領現在任職光祿,姜庭己就任副統領之職。他停職期滿後,是現任光祿做他任,還是原光祿做他任?這就非常玄妙了,他好像,被架空了。不過,沒有實職,做個從二品的虛職將軍,也是個不錯的選項。現在朝廷中,有許多虛閒的將軍,很是輕鬆自在,比如,自己的父親申酉。不過,均是年齡稍長的,似他這般,不足而立便虛職的,還尚無先例。
不只是申無恙覺得尷尬和失意,居住在龍澤宮內的南宮烈,同樣是滿滿的失意。如今,朝堂上的事,承平帝己不再向他彙報了。繼任後,不知是否是自己多心,新帝的姿態完全變了,雖說依然來寢宮侍疾,但每次,總是行色匆匆。
新帝不提朝中之事,太上皇有些賭氣,這是翅膀硬了?未上位前,日日請教,一朝繼任,立刻就不再虛懷若谷了。沒看出來,這太子是真能裝啊。南宮烈自然也不會主動過問,既己交權,就不能再讓人看出,他依然心有眷戀。若非他無法開口,又怎會這麼快卸任呢。
南宮烈的心情很鬱悶,對新帝的心態也非常矛盾。既有想看笑話的心態,也有擔心江山不穩、國家動盪的憂慮。看南宮衡行色匆匆,少了之前的謙遜淡定,暗思:怕是這朝政民生,駕馭起來並不輕鬆吧?以為這個位子那麼好坐呢,恐怕他南宮衡想掌控丞相府,想讓各級官員為他所用,不那麼容易。幸災樂禍之餘,心內又有幾分遺憾,自己突患急症,尚未來得及安排襄助之臣,沒有他這個先帝的託付,姜勃可不那麼好指揮。沒有姜勃的配合,南宮衡便是想要理順朝局,也不是短期可做到的。作為皇帝,南宮烈希望兒子,能擔起重託,不讓朝局動盪,穩住大昌江山。
在複雜而矛盾的心情下,雖然卸任了,但太上皇並未釋然。做個自由翁,對於曾經權柄在身,掌控欲極強的他來說,實在是太難了。清醒時,時而憂慮新帝能力手段不夠,難鬥朝中老臣,時而又幸災樂禍,期待看其笑話。
太上皇的心理,南宮衡自難知曉,他在和朝臣們的鬥智鬥勇中迎來了人間西月天,萬木欣欣然。新帝與丞相之間的暗中較量看似緩釋,君臣之間己彼此適應,暫時達成了平衡。
外暫無患,內憂亦不劇烈,南宮衡感覺漸入佳境。
然而,好景不長,西月末的一個夜晚,患得患失難以徹底釋懷的元和帝南宮烈,終於懷著萬般不捨,睜著不甘的雙眼撒手塵寰。
帝崩於夜間,南宮衡本在身側,貫徹他從簡的原則,宮內有條不紊地按流程操作外,新帝命敲鐘通知京內重臣,不再派人夜間急傳入宮,哭喪弔唁之事均待天明群臣入宮再行安排。
突兀的鐘聲劃破了夜的沉寂與靜穆,帶著悠長而深遠的顫音,在夜空中經久不息地迴盪。採蓮與青芝在夢中被這悠遠的鐘聲喚醒,從朦朧的夢境中掙脫,由夢而醒,意識由混沌逐漸變得清晰。他們終於反應過來,這是國喪的鐘聲,心中不禁湧起一個念頭:難道是元和帝駕崩了嗎?南宮烈的時代徹底終結了?兩人擁衾而坐,在黑暗中數著鐘聲,但終究也未數清一共響了多少聲,反正一下一下,帶著悠長的尾音,飄蕩在深沉的夜色中,足足可以驚醒半城之人了。
看來,卸任的南宮烈依然沒有徹底放下,不然,他還能多堅持幾個月的,採蓮心中暗想。太上皇的離世,必然引起朝局的變動,還有之後的喪儀,也會給民間的生活,包括他們的生意,帶來許多影響。她和青芝的面色,隨著鐘聲,變得凝重起來。
皇家喪葬守孝期間,是需要異常謹慎的時期,採蓮晨起便吩咐撤掉所有含暖色的飾物,朱門掛白燈籠,做了黑色挽帳懸於門庭之上,全家包括僕婦皆素衣七日,戒葷腥二十七日,將府內每個角落都巡察一遍,防止疏忽。
鄭桐術陽轂申無恙的遭遇,讓她警醒。大不敬,可大可小,大可以誅族,小可以申斥,人治社會,彈性律條,所有人都是刀尖兒行走。這是她來自故鄉的資訊,在這裡最不適,最難忍受的地方。
太上皇的喪事盡顯承平帝的務實理念,他不增萬民負累,有誥命者,年六十以上,有病有孕者,皆免入宮守喪;大臣守孝日為七日,民間二十七日禁婚嫁禁宴樂,從帝王起,倡厚養薄葬之風。
厚養薄葬,說來容易,做起來卻很難。積習太久,禮家文化的精髓便是重孝道,而這孝道,最經典的體現便在喪葬之禮。
承平帝上位後,不論政事再繁忙,依然堅持每日探望太上皇,每三日必親值夜一宿,雷打不動,己將至孝,演繹到極致。他提出的簡化葬禮和減少孝期天數,這在禮法盛行的時代背景下,著實不易,遭到了許多老臣的反對。藉著為先皇哭喪,日日有幾個鬚髮皆白的老者,跪在殿外的臺階下,邊哭邊勸誡聲討承平帝,然後哭暈在廷中。
南宮衡一身重孝,面容悲慼,但神色堅毅,不為所動。但不勝其擾,幾日後,便神色疲憊。
重臣守孝,按常俗,第五日晚間,可回府兩個時辰。但大多數臣子為表忠孝,也嫌來回奔波,並不會回去。青芝惦記著夫人,也看著承平帝似乎招架不住了,想問策採蓮,便急匆匆回府,將宮中的一切,告訴了採蓮。
採蓮聽聞聖命,由衷敬佩南宮衡。能夠在這大好的表演時機,不惜破壞之前長久的人設,放棄他擅長的技能,堅持務實理性的移風易俗之事,實在是難能可貴。在這個時候,堅定地支援他,會在其心中分量加碼,可是,難免有投機者之嫌,更會成為帝王的替罪羊。
如果自己是青芝,採蓮會為了理想而站在帝王身邊,堅定地給以支援。但她不是青芝,他們的理念並不相同,故而,她不能代替青芝做決定。她簡短地將厲害陳訴後,把選擇權交給了青芝。她終究只是一個平凡的女子,無法進入朝堂,她的許多後世思想和理念,很難推行。
青芝聽了採蓮的分析,明白夫人不願為了個人的理想,讓自己承受風險。她永遠這般理性,即使己經綁在一條船上,也給他充分的自主權,不強迫自己為她代言。可是,他所做的一切,包括戰場上的奮不顧身,固然有擺脫低微身份的動機,但最終目的,是為了有一日,可以為夫人代言。
青芝點頭,表示理解採蓮之意,平靜問道:“何以破雜音?”
採蓮心中有複雜的感動,她不是大智者,儲備也不夠,只能是民間的小狡黠,悵然道:“仙人入夢,警示至親,真龍之氣,方可得道。”反正就是古人的造神唯心之說唄,查無實據,無人敢駁。
青芝領悟,點頭又匆匆離府。玄色的身影,融入沉沉夜色,很快便消失不見。
採蓮努力睜大雙眼,卻只看到一片無邊的墨色。她忽然有些後悔,不該給青芝的那些分析和提示了。青芝可能會被姜勃盯上,此時本該萬事小心的,希望他能注意方式方法,護好自身安危。採蓮徑自陷入沉思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