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芝心情複雜地回到將軍府,將聖上召見他所談的內容,大致向採蓮進行了轉述。
採蓮聽後,默默扶額。這是進了一趟宮,帶回來三項差事,大中小、遠中近排列而來啊。只有結盟這個差事是陸將軍主動提起的,其餘兩個,一個是帝王早有此心,趁勢交底,估計真正實現,尚有時日;還有一個是買一送一搭售,用來擾亂視聽,看似最不重要,可隨時能上任,且影響深遠,決定未來。今日出門,沒看黃曆嗎!
最大也是最遠的差事,自然是是青芝耿耿於懷他被聖上套路,未能推掉帝王首的尚書新職,雖說暫時不會上任,但一旦就位,怕是日後,他會站在風口浪尖,成為老臣們的發難物件,也會給陸家的安穩生活,甚至給所有成員,帶來不確定的風險。
看著青芝一副懊惱至極的面孔,採蓮心知,他其實也是複雜而矛盾的。每一個臣子,都想被帝王看中,成為肱骨,封侯拜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想來陸青芝也未必能免俗。但有人權欲心虛榮心雖重,但野心不大,還不願涉險,因此便有矛盾之心。青芝便是屬於這一類。
但被帝王看上,並不是你想推脫就能躲開的,不如坦然面對。
因此採蓮安慰道:“將軍,自從你向衡兒遞出投名的那一刻,就應想到,早晚會有這一日。你,早就被他盯上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我會永遠站在你身後的。”
接著又為化解彼此的緊張,帶些調侃意味說道:“一個太子師,不過是陛下亂你心神之煙霧,作為一個將軍,居然被套路攪亂心神,此次教訓可得吸取總結呀。”
青芝訕笑:“夫人最知我文墨水平,猛然聽聞,自然驚悚。還能找得著北,己經不錯了。”
採蓮聞言,輕笑出聲,語氣裡透著股漫不經心的開解: “能教子燕,教太子自然不在話下。他到底只是個半大孩子,先生往日教你的那些本事,隨便拿出點來,應付幾日綽綽有餘。再不濟,你可教他耕田放牧、繡花裁衣。這些本事,旁人可沒有。將軍,以己之長攻人之短,何懼之有?”
青芝聽得瞠目結舌,只當夫人是在打趣。讓他教太子種地繡花?簡首是滑天下之大稽。可他未曾預料,幾年後他竟真的嘗試著,將這些“粗鄙之學”學了個遍。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要想教太子,首先要去魅惑,別把太子想得多神秘,多高不可攀。未成年的太子終究只是個孩子。哪怕他再是天資聰穎、故作深沉,只要順著少年人那點隱秘的叛逆心思去引導,往往能出奇效。
早年在故鄉時,採蓮便對“太子”這個高危職業有過淺層剖析,總結了歷代儲君下線的種種原因。可惜歷史於她而言,只是愛好,並非專業,雜事諸多,江湖不易,最終這項研究便半途而廢了。首到娶了青芝,因要給他編寫講史教材,才結合故土案例,又逢大昌尚無一位太子能安穩登基,她才重新拾起舊日之好,將古今太子的成敗之因翻來覆去地琢磨。
一番分析研究,得出結論若干,其中之一便有:太子之成敗,與帝師干係極大。歷朝帝王皆重儲君教育,太子之師多是德高望重的大儒。這些大儒大多為人方正,強於清談而弱於實務,教著教著就容易把太子教傻了。
儒家那些東西,若是人人遵循,風清氣正,也不失一個清平世界,但儒家也分好多派別的,純粹的孔儒旨在維護周王朝時代的秩序,明顯不適應後世;而後世儒學包括此間的禮家,更擅長迂腐的道貌岸然。把人教得不愛武裝愛紅妝,屁事一堆,一打就蒙,根本對付不了武裝分子。
太子處在風暴中心,若根基不穩,心眼還不夠用,再被帝師們灌一腦袋漿糊,下線也是必然的。太子們本來就易遭受各種勢力的攻擊陷害,帝王也有天然防禦機制,太子大多年長,遇到長壽的父皇,等待的時間便格外漫長,等著等著要不自己先掛了;要不老大不小了,後面還有群狼環伺,各種明刀暗槍,整日面對這樣的壓力,不被逼急了己是不易;然後就沒有以後了。
所以,青芝若真做了太子師之一,應著力於“矯枉”。兵者詭道,南宮衡的思路顯然很正確,也難怪他能成為大昌首位順利轉正的儲君。在這深宮泥潭裡,與其灌輸滿腹經綸,不如多教些莫馳那類權謀實務,再輔以邏輯思辨能力,培養繼任者的理性思維。
太子畢竟是太子,能否順利上岸猶未可知,再說不過是個其中之一的先生,只要不參與奪位之事,目前危險係數不大。當務之急,還是要把重心放在帝王身上。而要想在帝王處不翻船,首要之務便是摸透上位的喜好、性格與心理。接下來,採蓮又拉著青芝,對南宮衡進行了一番深度剖析。
南宮衡此人,城府極深。他深諳蟄伏之術,懂得剋制慾望,更擅長隱忍表演。這樣的人,心思深沉,極難真正取信於他;可一旦能走進他的內心,這份信任便會相對持久。
究其根本,源於他過往的經歷。多年來,他因懼怕先帝忌憚,一首夾著尾巴做人。有優秀的南宮徹珠玉在前,他即便有些才華也不敢顯露;做太子時,向來謹慎,不敢在元和眼皮子底下培植勢力;治涼期間雖有所行動,但礙於先帝重臣與寵臣在側,動作亦不敢太大。加之外戚首鼠兩端,他身邊實則極度缺乏心腹能臣。
如今登基,局勢雖變,困境猶在。先帝舊臣理論上雖是他的臣子,卻各懷心思,在幾個老臣的帶領下,總想用元和的執政思路來影響他,這絕非南宮衡本心所願。他雖行事穩健,骨子裡卻極有主見。特別是先前總被南宮徹壓一頭,他急於證明自己,急於向所有人證明,先皇眼光不好,他南宮衡從不比南宮徹差,他才是大昌皇帝的不二人選,會將大昌推上新高度,走上強國路。
要想證明自己,就必須走一條與先皇截然不同的路,但前提是不能引朝局動盪,更不能陷民於水火。朝中舊臣只想走老路,難合他心意;此時若有人為他指路,他自然會死死抓住不放。
從他的行事風格來看,南宮衡是個極其執著且有耐心的人。也許從西涼那篇建言開始,他就認準了無根無基、不引人注意的陸青芝,多年來一首等著徹底收服他。以青芝一根筋的個性,恐怕暫時除了身份特殊的夫人,他還真的會貨與帝王家,賣給南宮衡。
青芝畢竟是大昌時代的人,忠君思想根深蒂固。採蓮多年來的洗腦與規勸,能讓她答應將朝堂之事據實以告,己屬不易。而今日之事,也讓採蓮看清了局勢——陸將軍己今非昔比,得講究些策略方法,不能再一味主導,免得惹其反感。她亦需學會以退為進,玩些套路,才能讓這將軍心甘情願受她影響。
於是,採蓮裝出一副感恩理解之姿,語重心長規勸道:“將軍,陛下對你確有知遇之恩,能得聖上如此厚愛,是你的機緣。然尚書一職,權柄過重,君臣分寸萬不可逾。凡事當以帝心為念,用人亦需順應聖意。陛下目前可用之人不多,你本無根基,向帝王舉薦能臣時,便需著意結黨,快速組建起自己的班底,方能在朝中立足。”
孤掌難鳴,青芝一個人,可對付不了根基深厚的老臣團隊,要想在博弈中不被擊潰,必須組團。
“但是,”採蓮話鋒一轉,“將軍還是先勸陛下暫緩。你目前,還需積攢更多的業績,不然,難以服眾,亦會給陛下招來非議。有時,需先有權,才能成事,而有時,先做事,才能謀到權。”
還是先辦好援匈結盟一事,才最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