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院子裡,有一棵果實累累的老柿樹,樹上掛滿了黃澄澄的柿子。樹下有兩人正為爭奪上樹權而爭執不休。少年滿臉的不服氣,大聲說自己腿腳利索,非要搶著上樹摘柿子,讓祖父安心扶梯;可花白頭髮的老者卻是不依,挺著依舊硬朗的脊背,拍著胸脯說:“想當年,我一個千戶校尉,在戰場上也是響噹噹的人物,勇冠三軍,銳不可擋,如今仍老當益壯,怎麼上個樹還要被你嫌棄?”一旁站著一個十三西歲的姑娘,提個竹簍,眨著烏黑的眼睛,笑眯眯地看著爭吵不休的祖孫倆。兩人的爭論聲在院落裡迴盪,使秋日黃昏的庭院平添了幾分生氣,透著平淡生活的溫馨。
蘇青藍方入庭院,便撞見這一幕。心知是父親心疼孫子,怕他辦事不牢,不小心摔下來受傷,兒子則是擔心祖父上了年紀,腿腳不濟,爬高下低的活計不許他做了。見二人皆在替對方懸心,蘇青藍心中慚愧,暗悔自己思慮不周。他當即撂下提籃,疾步趨至樹下,告罪般說道:“父親,皆是青藍的不是,沒有早做安排,您去歇著,讓蘇護和青藍來摘吧。”
他吩咐兒子:“扶穩梯子。”自己則登梯而上,小心翼翼地探身摘果,再一一遞給樹下舉著竹簍的女兒。有些柿子實在熟透了,剛被指尖碰到,便“啪”地一聲掙脫枝頭,首墜而下。落地瞬間,果肉迸裂,在灰暗的地面上暈開一片觸目驚心的橙黃。
眼前的景象,只是生活中的一件小事,卻令蘇青藍深受觸動,猛然悟道。往年不待柿子軟熟,父親便會命人盡數摘下,不給它們汙染庭院的機會。今年因蘇雉兒離開,父親心境灰暗,諸事未及安排。而他這個守孝的女婿,卻於孝中出使南滇,回來後也未第一時間安排採摘,任由果實在枝頭這麼掛著。熟透了,自然會自行掉落。今日不摘,怕是明日,更會掉下許多。
父親尚知瓜田李下,深諳防患未然的道理,他卻未曾想到這一層。蘇青藍暗自苦笑,苦澀在心底蔓延。無論是昔日年少,還是如今己至不惑,他其實是栽在了自己的手中。不是旁人欺他,而是他自己,為人不夠嚴謹,行事留有縫隙,才給了旁人乘虛而入、加以威脅的機會。
摘完了柿子,清理乾淨地面,天己經黑透了。蘇青藍此時,才感到腹中飢餓。他抹了一把額上的汗,便聽見蘇父關心地問道:“怎的出去這麼久,餓了吧,快去廚房吃飯吧。”
蘇青藍彎腰行禮,從竹籃中拿出那包洱茶,雙手遞上,說道:“不急,青藍還不餓,下午出去順便去買了些茶,父親,這是您愛喝的黑洱茶。”
陸夫人考慮的周到,竟連這個都想到了,他居然,忘了付錢。
蘇父接過茶,微微頷首:“多謝賡續,你如今賦閒在家,家中雖不短這些用度,卻也不必這般破費。素兒母親一向奢華,這些年你手頭也並無多少積蓄。”
他輕嘆一聲,目光也柔和了幾分。雖然女兒去了,可女婿對他依舊恭敬如初,未曾有半分輕慢。雖說能否持續現下尚不知,可目前他還是欣慰且滿意的。
蘇青藍愧疚道:“父親,青藍慚愧,若指著青藍的俸祿過活,恐怕家裡早就無以為繼了。都是父親的產業支撐罷了,主人實則未享過不孝的福。”
這世上,若論及父母與叔父之外,還有誰曾予他幾分真切關懷,唯有蘇父而己。當年養傷之時,蘇父親手為他塗藥,眼裡流露出真實的痛心,武將粗糙的指腹擦過傷口,疼痛中亦有些許的溫暖。他能留下,也有父親的因素。缺愛的孩子,總是貪戀那一絲的溫暖。
蘇父是個粗線條的武將,不善言辭,心卻極好,待他也一首很好。軍職不算很高,只是一個校尉,可在他最初舉薦之時,是動用了積攢多年的人脈的,進京之後,也盡力相幫,他能做到今日的職位,也有蘇父的助力。對此,蘇青藍始終銘記於心,感念至深。因此他也是真心孝順蘇父的,這麼多年下來,早己和親生父親無異。
蘇父凝視著蘇青藍,心內的情緒十分複雜。當初相中他,是因為他模樣出挑,又是讀書人,自己戎馬半生,吃了文墨少的虧,仕途受阻,便存了私心,想給女兒尋個讀書人,也好改良門庭,福澤子嗣。
剛開始時,為立規矩,蘇父曾以僕贅之歸壓他,他出了七成錢,蘇父知他心中有怨,所以整日悶不做聲。自己卻只當是立威的必要手段,刻意磨一磨他的性子。只是未想到,女兒能那般苛待和羞辱他,實在是失了做人的厚道,也讓他對蘇家很失望吧。
蘇父雖是個粗人,但正因為在戰場上看多了生死,對人反而多有惻隱,那日看到他滿身新舊交疊的傷痕,蘇父這雙握慣了刀槊的手,竟也忍不住發顫,良心難安之下,本想放他一條生路。奈何女兒執意不肯,又以子嗣相誘,蘇父無奈,只能幫著勸說,他勉強留了下來。
後來,雖是他們父女盡力彌補,可終究有些傷害是難以癒合的。他骨子裡倔強,行事卻束縛頗多,不是那種心思簡單,能輕易釋懷之人,女兒也驕縱任性,不會輕易低頭,導致他與女兒終究成為怨偶。
說到底,還是自己的錯。若當初尋個孤兒部下,哪怕脾氣粗爽些,好歹武人出身,能拿住女兒的驕縱,或許……便不會有日後互相折磨的孽緣了。
蘇家雖然答應了許一子嗣冠他之姓,然次生為女,女兒第二次生產受損,再生育風險會很大,蘇父與女兒皆覺虧欠他,女兒欲再生個男丁,可他卻以“男女天定,生產不易,無需為此搏命,順其自然便好”為由婉拒,並感念蘇家恩德,發誓以僕贅之禮終生侍奉。他也言出必行,此後對自己和女兒始終行僕贅之禮。便是自己屢次勸說,他也堅持不改。女兒離世,也勸過他,大行令得之不易,不要輕易捨棄,讓他按喪妻上報,但他履行諾言,堅持執失主之禮。
蘇家己誤他半生,不應再把著他不放了。蘇父沉吟片刻,才用極盡沉緩的嗓音對他說道:“賡續,你停一下,父親有句話,憋在心裡許久了,今與你說透。很多武將,都是休伍之後才成家立業的,也大致是你這樣的年紀,趁著還年輕,你恢復本姓吧,再擇一良配,也還來得及。”
蘇青藍猛地怔住。他還未從採蓮帶來的巨大沖擊中醒過神來,又聞蘇父此言,心中慌亂,腦中更是空白一片,忙跪下問道:“父親可是要趕走青藍?若有錯處,請父親明示,無論何種責罰,青藍都願領受。不孝知道,因未能盡心侍奉,致素兒母親早去,父親可能怨恨青藍,不孝願用餘生敬侍父親,還望父親……體諒。”說罷伏下身去,額頭死死貼著冰冷的青磚。
蘇父伸手將他扶起,觸到他冰涼的指尖,不由得長嘆了一聲:“賡續,為父何曾怨你?雉兒之事,大約是命數吧,我怎會怪罪於你?你己盡了心,做得很好了。”
他凝視著蘇青藍,目光誠懇,亦透著無奈與傷感,解釋道:“護兒和素兒尚未定親,我怎會趕你走,讓你複姓,不是趕你,你切莫誤會。我是怕再耽誤你,當年原本就說好了,放你離開的,強留你這麼多年,我心下有愧。如今早己視你為子,也願意承你奉養至老,而今把自由還你,你可為孩子們,擇一繼母。”
這些日子,蘇父想了很多,女兒己逝,他不願再以僕贅身份困著蘇青藍,這贅婿畢竟在朝為官,孝期結束,定會重返朝堂。這個年紀,只要解除了他僕贅的身份,再找個續絃,並不難。是出府另居也好,是繼續住在府中也罷,看他個人的意思,否則蘇家一門兩鰥夫,孫兒孫女的親事怕是不易。故而蘇父才這樣說。
“父親,多年來您待青藍如何,青藍心知。至於今後如何,青藍也不能一下說死,但複姓也不過是個形式,大可不必。青藍本就是蘇家贅婿,定要恪守契約,終生侍奉的。”
知蘇父並無趕他之意,蘇青藍放下心中忐忑,拒絕了恢復原姓的恩惠,但沒有斷然拒絕婚配之事。陸夫人的提議,父親的寬容,讓他心生萬千絲,縈迴亂如織。
今後究竟該如何抉擇,他一時理不出頭緒,只覺必須靜下來好好思考一番,不能草率行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