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藍與馮亦卉那段隱秘而曲折的往事,採蓮雖暫不打算向任何人吐露,但她暗自思忖,若能待蘇青藍與馮亦卉先結連理,再辦理兒女的親事,對蘇青藍而言,作為高堂接受長子長媳之禮,會給他帶來莫大的慰藉。即便雲子燕與雲舒並不知情,實際上也有親生父母的祝福,對孩子們來說,總是好事。
為了這份隱秘的成全,採蓮以眼下大婚籌備過於倉促、恐有失禮數為由,說服了父母與青芝,將兒女的婚期往後推移。反正婚事不會有變,幾個孩子也覺得不差這三五個月的時間,也認可春暖花開時分更合心意。
寒秋未及細數,便己在指縫間悄然褪盡。不過須臾,凜冬己攜著肅殺之氣,匆匆叩響了西京的城門。伴隨這刺骨寒意一同降臨的,是漫天的飛雪。紛紛揚揚,不緊不慢的飄落,將繁華的街巷,巍峨的宮殿,古樸的坊市及遠處的群山都籠罩在一片素白中。
街巷斂去了車馬的喧鬧,殿宇在雪中更顯沉穆,古樸的坊市褪去了市井的煙火,就連遠處連綿的群山,也化作了一道道朦朧的銀白剪影。天地之間,唯餘一片純粹的素白,人世間的一切皆在這漫天飛雪中放慢了腳步,只餘不染纖塵的浪漫與寒徹。
以賞景心態極目,萬里雪飄,美不勝收裡藏著詩意畫卷;以農人視角思度,萬物斂藏,厚雪覆地,預示著來年土壤墒情好,春耕可期,秋收有望。
然世間萬物,從來臧否各異。風雅與農事之外,這凜冽的寒冬,卻是無數人難以逾越的生死之關。
對奔波於市井的商販、戍守於邊關的軍卒,乃至掙扎在塵泥中的黎庶黔首而言,這大雪封住的不僅是道路,更是生計與活路。交通斷絕,物資流通困難,物價上漲,本就貧寒的人家更是雪上加霜。貧寒導致多有凍傷,特別是無家可歸之人,往往挨不過去嚴冬。這裡的冬季,是很多人的末日。
柴米油鹽醬醋茶,柴是排在首位的,關乎生死,凍且寒,民亦多病。
雖於市井,且為商賈,但採蓮這顆憂國憂民之心,從未消止。秉持勿以善小而不為之心,在她的籌備下,陸家醫館,絃歌酒樓等同時推出抗寒食物,名曰嬌耳,羊肉生薑並東葵剁碎包於禾麥麵粉中,入沸水酸湯翻滾煮熟,喚作驅寒嬌耳湯,趁熱食用,食畢,汗出,渾身舒爽,且口感極好,一時民間盛傳,風行一時。陸氏霍氏聯合一眾商戶,組成慈善基金,在城外陵邑區處設定施粥棚,不僅施粥,還推出預防瘟疫的藥飲,每五日,亦有一次驅寒嬌耳湯,且搭建避寒帳篷,極寒時發放柴火供饑民取暖。
能力範圍之內,行此善舉,推出新品,打破了採蓮不提前讓後世技術影響國事民生的原則。
彼時尚無胡椒辣椒等驅寒之物,嬌耳湯的功效不達採蓮預期,她有些想念徹兒了。不知其所行何處,有無歸期和歸心,辣椒胡椒洋蔥等,何時才會傳入中土,服務於民。這些域外神植,可改善民間疾苦、服務衣食住行。採蓮決計,陸續祭出故鄉之技,不再顧慮重重,概不外推。
其實,她與父親多年勵精圖治,研究問世的某些配方及成藥,有許多來自採蓮的碎片資訊的,只是她刻意淡化,強調是後世所學,未免掩耳盜鈴了。沒有模糊的記憶,沒有隱約的方向,如何能有那麼多靈思乍現呢。父親認為自己女兒是天縱奇才,青芝認為自己夫人是高天明月,採蓮雖不認可,但多少有些自嘲。她不過是仗著體內儲存的那些資訊罷了。
過去在南塘,她與父親推出了一些預防湯劑,治療驗方及新奇之法,多有成效。只是鄉間一隅,人口不多,市場狹小,一些方法和器物推出後,輻射範圍較小,受益人群不多,配合了她的自欺,也多少減少了她的惶恐。
京城畢竟是大都市,常住人口多,流動商戶也多,如今父親與採蓮再次推出,很快就流行開來,且輻射效應明顯,受眾極廣。一時陸家醫館名聲鵲起,求醫問診者日日堆滿醫館,不僅陸風和採蓮忙得不可開交,便是遠志與雪見也日日困於其中,不得閒暇。
採蓮素不喜歡沽名釣譽,也不願給青芝帶來影響,讓他受到同僚的嫉妒和打壓,故他們十分低調,青芝要求去醫館幫忙時,被她婉拒。但那些藥劑和方法,青芝在北軍中推出,很快便有人發覺,與陸家醫館同源。因此,陸將軍與陸家醫館的特殊關係,還是在同僚中傳開,陸家的善舉更引起了承平帝的關注。
聖上特意召陸青芝入宮,本意是嘉獎陸氏在民間的善舉,更想以此樹陸將軍為標杆,從而撬動更多朝臣出錢出力,為民解困,為君分憂。因此敕命厚賞,以資嘉獎。
青芝拒絕了帝王的嘉獎,鄭重言明,陸父和夫人之義舉,傳續多年,在代北郡時,每年都會賒藥賒粟,完全與他無關,他那時還得靠著主家吃飯呢,故今日之功,他亦不敢冒領。
一則他不願成為眾矢之的,更不願憑落人口實,靠家人善舉為他贏得口碑,他不屑,也不願。他應該憑他個人的能力,做出一個朝臣應有的功勳,才能讓人心服口服。
凜冬之危機,豈止在眼前?又豈止困於一邦?大昌都城深居內域,尚且苦寒難當,那極北苦寒之地,乃至北匈、若羌諸部,其境況更不知何等嚴重。他在西涼和北境征戰多年,深知游牧之民生計全繫於天候。長冬暴雪一旦釀成“白災”,牛羊大批凍斃,部族便面臨滅頂之災。故而每逢此劫,來年開春必有南下劫掠之舉。這並非北人天生好戰,實乃蒼天不賜活路,唯有以戰求生。說到底,世間多少兵戈,剝去大義與仇恨的外衣,不過是源於物資匱乏與生存絕境下的本能掙扎。
大昌境內,由於近三年少戰,承平帝又實施穩健務實的休養生息之策,減免徭役捐稅,讓利於民,民生向好,這會更加激起北匈邊民的搶奪慾望。
因此青芝向承平帝提出,募集之資,不僅惠民,更需備糧備飼料,用以備戰。
帝多有不解,疑惑而問:“與匈和談,不過三載,且北匈居次,尚在昌和親,卿何言備戰?”
青芝將自己的經驗和預判如實陳述。多年在西北境征戰,對於北匈的情況他熟知於心,若無應對措施,小規模區域性戰爭將難以避免。做好充分預估,防患於未然,備戰是必須的。
南宮衡緊縮眉頭,沉思半晌,問道:“豈無良方乎?”
青芝思索片刻,猶豫開口:“非無他法,只是,需主動佈局,且開昌先河,或阻力甚大,或引起丞相府質疑。”很快就是新年了,朝內政見,此時不宜爭議過激。承平帝登基之後,與丞相府屢生分歧,右相心中積怨己深,若此時若再起波瀾,不利於朝局安穩。若恰逢外敵伺機生事,恐有內憂外患之虞。
承平帝並未順著話頭追問。殿內一時安靜下來,只聽得見炭火偶爾發出的微響。他微微向後靠在椅背上,左手食指搭在紫檀案几上,不疾不徐地輕叩著。
“篤、篤、篤……”
他想到了西涼問計時,陸青芝的回答。通常其最先說出的,是最簡單有效合乎常規的操作,備選之法才是效果更好,傷害更小,但往往需挑戰常規之法,故而其並不優先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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