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件事,立場不同,角色不同,心境也不同。世間的事,常常是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喜幾家愁。
轉眼己是元和八年初春,正月即將過半,天氣己泛暖,但微寒仍料峭。
陸風攜其妻陳氏,來到母親房中,陸風向母親說道:“母親,南兒招婿的事情,總算大致定下來了。”為防有變,他並未提前告知母親和女兒。如今年也過完了,婚期將近,才正式知會她們。
陸母問道:“是何處人家,家世如何?”陸風回道:“母親,好人家的孩子誰會給人做贅婿呢?這個是滿屯千淘萬選才看中的,去年秋我也暗裡去考察過,人是放心的。但也經了一番波折,好在前幾天總算定下來了,那家人家要留孩子過了年,所以兒子找人看了日子,正月十九就是大吉之日。雖是匆促了些,但好歹是招贅婿,也沒有那麼多流程。是定北縣東望鄉小東村人,去年那裡遭了流泥滑石侵襲,差不多絕收。所以是個極其寒貧之家,在家行二,年將十七。是買斷彩禮的僕贅,以後不會和他家再有瓜葛。”
陸母聽聞,多少有些失望,嘆道:“年齡倒也相當,總是出身太差了些。”
陳氏聞言解釋道:“母親,實在是南兒再不能耽擱了。”女兒快十九了,也只有一年時間了,真到雙十,更是被動。
顧母才道:“也罷。你們看好就行,我只要早見到孫兒就好。”對於陸家未能有男孫,她深感抱憾,也有自責和懷疑。兒子和孫女都同意招贅,她己經很覺安慰了。
陳氏笑道:“母親一定能如願的。”作為母親,她希望女兒能兒女雙全,不似她,只保住了一個女兒。
這時陸風將今日的重點說出:“母親,明天滿屯接他出來,中間總要過縣城,兒子打算帶南兒和佳慧去縣城採買婚禮之需,順便讓她們娘倆暗處看一眼。”陸母不滿道:“自古婚姻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況不過是招個贅婿,有什麼可相看的。”
陸風解釋道:“終歸是要和南兒相處的,不讓她看一眼總也不大好。”陸母只是心內不贊成,卻也並非強力反對,因而說道:“隨你們吧。”
陳氏此時告訴母親明日的安排:“那母親,明日晌食我們早一點吃,吃完媳婦給您留點吃食,放好茶水,我們左不過下晌便回來,母親行動可小心些。”
陸母知他們不放心自己,安慰般說道:“放心吧,你們儘管去。我老婆子暫時還死不了,不見到孫兒我是無法向你們父親交代的。”
陳氏聽婆母此言,也知老人的心結,也安撫道:“母親說笑了,母親不只能見到孫兒,還能見到女孫,放心,南兒定會給您男孫女孫生好幾個呢”。
陸母聞言也笑了,開心地說:“那敢情好,我只管等著便好。老了,什麼也管不了。”又對兒子說道:“既如此,你們便早些安置去吧,我也要歇著了”。
陸父走出母親的屋子,陳氏服侍婆母洗漱,看她躺下,替她蓋好被子,倆人又說了一會兒話。陳氏溫和地說道:“母親先睡吧,南兒一會兒便過來了。”正說著,外屋門一響,採蓮隨即走入。
陸母年前忽然中風,好在兒子是醫師,診治及時也得法,雖半身行動不便,但僥倖未致偏癱,也算能自理,說話也未受影響。但每日也需要人服侍。母親一個人照料太勞累,採蓮便承擔了晚上的陪護。
陸父走出母親屋子後,便叫採蓮到自己房中,對她說道:“南兒,你招婿的事情差不多定了。父親想明日讓你親自看一眼,讓你的母親也掌掌眼”。
採蓮沒想到這樣突然,父母的口風可真嚴,便靜靜說道:“父親看好就行,女兒相信父親的眼光。這事,父親差不多衡量了七八年了,總也差不到哪兒去”。
女兒的穩重讓顧父很滿意,欣慰地說道:“終歸是要和你長久相處的,還是需你自己滿意。”他是個慈祥的父親,對女兒一貫富養。
採蓮心想,你們都定好了,這時讓我看一眼有何用?因而撒嬌般說道:“父親,那若是女兒看不上,父親又該如何安置人家呢”。
父親瞭然道:“這個你且放心,你若看不上,我可以收他做弟子、義子,也可以讓他和你盧伯父學習,在咱家鋪子裡做事,總會妥善安排的”。他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也相信,女兒不會任性。讓她們母女提前幾日有個心理過程,不至於乍一相見,忽生失望罷了。聽聞父親的說辭,採蓮覺得父親似乎很看好此人,她也明白父親之意,能讓她婚前看一眼,父母己領先於周圍大多數父母了。因此大方地說道:“那女兒多謝父親了。”全無小女兒那種嬌羞之態。
採蓮是陸風和陳佳惠的獨女,小字江南,故家人皆暱稱其小字為南兒。
正月十六,清晨。小東村第一縷朝霞剛剛投出藍粉色的光,一座有些灰敗的小院裡,己經有人影在活動。一個身形瘦削的少年,穿一身落滿補丁的藏藍色雲衣褲,神色略顯倉皇地跪下身去,拜別一對中年夫婦:“爹,娘,二牛去了。你們照顧好自己,就當沒養我這個兒子吧。”只聽那中年漢子叮囑道:“二牛,這是你自願的,爹從未逼你。你今後,不可犯倔了,要聽主家話,要老實幹活,不要再想那些沒用的了。”這些話,這段日子他總在說,二牛也明白爹的擔憂,此時眼中噙淚,低聲應道:“爹,放心吧。兒子省得的。”言畢又默默磕了一個頭,起身走出。
這是迫不得己的話別,他沒有說出再會二字,而是起身走出滿是枯黃蒿草隨風搖擺的破舊的門樓,轉身走進濃重的晨霧裡。這霧像極了他的前程,迷茫不清,晦暗不明。大牛三牛皆來相送,大牛與他並肩而行,卻是沉默不語。前些日下過最後一場春雪,泥地裡有些溼潤,路面有些黑色的溼泥,幾人小心地走在溼軟的泥地裡,儘量避免腳踩到泥汙。
少年的心中湧起一股無邊無際的苦澀,在他那張尚存稚氣的面龐上寫滿了張皇和不捨,他回頭望著身後那條通往後山的崎嶇小路,這條路上,歷遍了他很多無言的憂傷,春風秋露冬雪夏雨的輪迴中,有他曾經的青春少年時光,可是,一切俱往矣。贅事今己成,含淚出鄉關。從此山水闊,再見知何年?按照大昌僕身贅婿的規定,他從此和家人己經不能再見,也無緣再返家鄉。
三牛是第二日大哥悄悄告知,他才知道二哥入贅一事。他起初並未多想,每日有飯吃的日子讓他很滿足,覺得這是一個正確的選擇。可走在分別的路上,想到從此以後再也見不到二哥了,他的心裡才湧出巨大的悲傷。平日裡的沒心沒肺在這一刻悄然發生了變化。
眼看就要走到村口了,這是村中通往外面的唯一的小路,丁二牛還從未踏出去過。遠遠的聽到馬蹄聲和車輪碾過地面的聲音,聽到吱紐吱紐的車軸聲,接著看到一輛馬車在村口停下,盧掌事從車上跳下,沉穩從容,目光平靜。他看著霧氣漸消中面容逐漸清晰的幾個少年,微微點頭,轉身從車廂裡拎出一個揹簍,遞給稍微高一些壯一些的那個少年,語氣和緩地說道:“這是剩下的糧票,可以到糧行陸續提糧。還有餘下的錢,此外有兩塊雲布兩塊葛麻,還有兩隻風乾大雁。分量不輕,你倆可拿好了。”後兩樣是陸風特意多加的,送大雁可以看出陸家對少年的重視。
大牛接過揹簍,往裡面看了看,取出串好的銖錢和幾張絲質票據,略略過目,低聲說:“盧掌事,多謝了,請您多關照二牛,拜託了。”微微低下頭去,行了個低首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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