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微低下身子,替她解了衣帶,除下外面的禮服,掛在落地衣架上。採蓮對他說:“你也除了冠,除了禮袍吧”。青芝低頭柔聲應道:“是,妻主”。他除下發冠,繞過床尾,放到床右面的櫃子上。然後又走到衣架旁,脫下自己的外衣,裙子,掛到衣架上,不忘細心地把採蓮的衣服壓到自己衣服外面。在他們村,有一種說法是新婚夫婦,誰的衣服壓在上面,將來在家誰就厲害,能壓制住另一個人。他不知南塘鎮有無如此說法,但他是僕贅,半奴身份,自是要被主人管著的。故肯定不能讓自己的衣服掛在上面。
他除衣的過程中,採蓮走到桌邊,拿起桌上放著的小葫蘆,掰開,分別往裡面倒了兩口酒。招呼青芝到桌邊,說道:“我們先喝了這合巹酒吧”,這也是此處的婚俗,故鄉古代好像也是如此的。這一宗事,盧掌事未曾說過,青芝也不知他該不該有此待遇,普通夫妻新婚之夜都會如此的。便遵從妻主的吩咐,輕輕走過去,在採蓮的示意下,繞過她的手臂,很彆扭地輕輕喝了葫蘆中的酒。
低度的米酒,甜而微酸,又沾一點酒器的苦澀,倒也具有一種別樣的味道。喝完酒,採蓮開啟食盒,依層取出裡面的湯餅碗,饅頭(此處喚作圓餅)碟,小菜碟,食著,擺到桌子上。對這少年溫聲說道:“青芝,你應是餓了吧,先吃點東西吧。茶盞在桌上,你可自己倒水喝”。青芝有些受寵若驚,他的確非常餓,卻完全未想到,妻主會特意給他帶回飯食。他很快介面道:“妻主,僕身不飢,謝謝您”。
採蓮見他拘謹,便微微一笑道:“你吃吧,我在邊上坐一下,不看你,你別緊張。”初次相逢的陌生男女,身份又明顯不對等,若是自己在旁,他怕是會手足無措的。再說折騰了將近一天,她也著實有些疲乏。
說完,便徑自走到衣架旁。剛才看這少年很小心地將自己的衣袍移到上面,便知他是個很敏感很注重細節之人,索性也施些小恩小惠,看是否能收攏他的心,遂把兩人的衣袍一角挽結在一起。然後才到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放鬆身心。
那邊青芝看見採蓮走開,飢餓戰勝了羞澀,準備吃飯,又偷眼看見了妻主的動作,心裡更覺溫暖。然後才把視線落在面前的食物上。他面前擺著看似簡單的一碗湯餅,但飄出的香味十分誘人,似是雞湯熬製的。而且餅絲很細,上面還臥了個荷包蛋,撒了切碎的蔥花點綴,色澤也讓人充滿了食慾。開吃後才發現,湯裡混了細細的肉絲,味道非常鮮美,是他從未吃過的美食。而且湯餅的溫度正好食用,此外還有幾個菜圓餅,兩碟小菜,精緻而講究,數量不多,正好夠他吃飽。由此可見,妻主是個細心精緻的女子,但最關鍵的是,對他這個僕贅很關心。他心內一時百感交集,可是並不敢激動,後面還有很多環節,等著他一一完成。他用食著輕輕挑起餅絲,儘量保持優雅,控制著速度,採蓮偷眼看去,見他明顯很餓的樣子,卻極力控制著進食的儀態,即使吃麵(這裡叫做湯餅,但她還是習慣稱之為面),也是不緊不慢,並不發出聲音。真是一個懂得分寸的孩子啊,她心內嘆道。青芝中速吃完,吃得非常乾淨,然後喝了口水,緩緩含漱,慢慢嚥下。把碗碟放在食盒裡,蓋好蓋子。這才起身轉向採蓮,問道:“妻主,在哪裡洗食具?”
採蓮回他:“屋裡沒處洗,你放著吧,明天拿到到廚房洗。”
青芝忙回應:好。然後頓了頓,又似請示般問道:“妻主,青芝服侍您洗漱,可好?”感覺實在是再無事項了,他應該履行服侍主人的義務了吧。
採蓮配合地走到妝鏡前,坐下。僕贅與妻主,是該如此的。見妻主己經用行動應了他,青芝開始細心地除去採蓮頭上的髮釵,解開系發的綢繩,少女綠雲似的長髮散落下來,烏黑柔亮,散發出一股幽淡的清香。他偷眼看去,銅鏡中是一雙平靜溫和的眼,彎彎的像一泓清泉,鼻樑纖小挺立,不顯鋒銳,唇形小巧瑩潤,著了胭脂色,在燭光的對映下,朦朦朧朧,給人一種溫雅恬淡之感,毫無凌厲之態,全然不同於他所見過的鄉間女子。他感覺喉嚨發緊,在他單薄貧乏的生活裡,從未如此近距離接觸過年輕女子,更別說還是這樣高深溫潤的女子了,怎能讓他不心生惴惴?何況還要服侍伺候洗漱,他完全摸不著方式,拘謹地用髮梳輕輕地為她梳髮,很小心,怕髮絲牽扯到頭皮,引起主人的不滿。他儘量控制著有些微微發抖的雙手,使他看起來不那麼笨拙。
梳完頭髮,採蓮起身,對少年說:“洗漱一般在後屋”。邊說邊往後廂房走去。青芝緊隨其後,看到採蓮在盆架旁站定,他動手從暖罐裡盛水,倒入漱口杯中,採蓮從牆上釘的木架上,取下一盒牙粉,這是她和父親一起研究配製,後經改良的配方:含有清鹽粉、珍珠粉、薄荷粉、菊花粉、旱蓮草粉、補骨脂粉、白芷細辛粉等,用自制的竹杆褐色天然海綿頭牙刷沾取了一點,對青芝說:“我平時都是這樣漱口的,我也給你準備了,一會兒你可以試試”。沒辦法,她無法適應這裡用樹枝沾青鹽擦牙的粗糙簡陋,話說古代的衛生條件真不怎樣,鄉間的生活條件很原始,她在可能的範圍內,儘量不委屈自己。
採蓮開始慢慢刷牙,刷了一小會兒,伸手去拿漱口杯。這少年明著是服侍自己,可實際上不過是添亂,還搞得自己很不方便。青芝急忙遞過漱口杯,採蓮接過來含水漱口,她平日裡都是把水吐到一個小銅缽中,便把牙刷放到口杯裡,騰出左手去拿架子上的銅缽,青芝慌忙取下,有些手忙腳亂地捧到採蓮口邊,採蓮吐水進去,又拿起漱口杯,準備再含漱。
青芝有些慌亂,開口說:“妻主,請寬恕,僕身沒做好。您稍等”。他哪裡見過這樣的漱口方式,村民們能漱漱口己經算是講究的了,因而很多人三西十歲牙口就變差,牙齒也不齊整了,口氣還很大。現在看妻主這樣的講究,他只能摸索著服侍。他放下捧著的銅缽,接過採蓮手裡的口杯,把牙刷拿出,重新舀換了乾淨的溫水,遞迴到採蓮手中,然後重新捧起銅缽到採蓮唇邊。因一首含著漱口水,採蓮也沒說話,仔細含漱了西五次,將杯內的水用的差不多了,才開口說:“無妨,你不用這樣緊張,每個人的習慣都不一樣,放了牙刷的水也是可以漱口的,只不過後面就需要再漱一次了,沒有什麼做好做不好的”。看他緊張無措的樣子,指導他說:“把這水倒入腳下邊的木桶裡”。青芝才把銅缽中的漱口水倒入水桶,又舀水洗了下銅缽,放回到木架上,轉手接過採蓮手中的口杯,盛水涮洗牙刷,洗乾淨了,甩乾淨水分,看了看右邊架子上擺放的東西,把牙刷刷頭向上,放入杯中,將杯子放在架子左邊。這些,只能靠他揣測,他不能每動作一步都靠妻主吩咐,若是做錯了,妻主會糾正他的吧,總不至於初次做,就被責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