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吟了一下,採蓮還是無奈地說道:“不用了,你也儘快歇息吧。”
採蓮不習慣大昶的有床幔的床塌,也不喜歡靠牆放置的方式。成婚後,她該睡裡側還是外側,睡裡側,她覺得上下床不自由,睡外側,另一人也受限制。因此她的床是自己讓木工打製的故鄉式樣的,很簡潔,也因為室內面積所限,無法放置二米的床,寬度只能一米五,只在自己的這一側有一個很窄的鞋踏,另一側是沒有的。言畢忽然明白這少年為何磨蹭遲疑了,心中對他的憐憫更甚了。
這少年恐怕是不知他結束流程後該睡哪裡,也不敢問吧。除了不能住主屋,對僕贅還有其他的約束:即使是同房期間,也是不能在主人床上睡覺的,應該是在床外的榻上,可她的床卻並未配置外榻。採蓮排斥很多的規矩,與她無關的,她自是不去理會,可讓她改變內心的信仰,她亦做不到。原本好好的招女婿事宜,卻衍生出了一大堆繁瑣的規矩,這顯然是表明了沒有將贅婿真正當人看待!既要用人家的勞力,又要狠狠打壓和羞辱,怎麼可能讓贅婿和主家一條心,甚至融為一體呢。這裡面的設計初衷,除了防範吃絕戶,大概也有極力阻止男兒入此行列的用意。從本質上還是男權思想作祟,其中或許還夾雜著一絲嫉妒,其目的在於最大限度地斷絕那些一無所有之人想要走捷徑的念頭。想要輕鬆躺贏?先得忍受得了這些無盡的羞辱。
採蓮便輕聲解釋道:“家裡沒有多餘的屋子,你今後就住在這屋裡;屋子小,無處置榻的,你就睡在那邊”,邊說邊指了指床的另一側,“可能一開始會不習慣,我也是不習慣的。可既做了我的夫婿,總要慢慢學著適應的。”
青芝心中猛地一顫,“夫婿”,主人竟然說他是夫婿?他只是一個不能住主屋眠主床的僕贅,竟有夫婿的待遇?這是他的幻聽吧?可是,妻主所言,不似誑語,他不敢置信,更不敢質疑,俯身磕了個頭,控制住顫抖,低聲說道:“謝妻主厚恩,僕身,僕身永懷感念”。他原本默默演練的流程瞬間混亂了,原本演習的話語也全部塞住了。只能扼住心中的奔騰,慌亂地繞過床尾,走到床的右側,他渾身發軟,輕輕坐在床邊,平復心緒。
採蓮看他滯了片刻,又搓揉了一會兒褲子的膝蓋,大概反覆下跪,膝蓋處有些髒,怕髒了床鋪吧。還真是個小心謹慎心思細膩的孩子。看他揉搓了一會兒,然後腿也移到床上。採蓮心中無奈,接下來該進入下一個環節了。
青芝上身靠在床頭,似乎在深呼吸,然後,他扭過身子,側身朝向採蓮,突然,一下子就僵了,滿臉通紅,跪在了床鋪上,雙肘也支在床上,低聲囁喏:“妻主,僕身無法伺候您,僕身,無能”。
採蓮聞言心裡明顯一鬆,她還沒有準備好,看來這少年也沒準備好,一時緊張過度,無法履職了。之前還算比較鎮定的,是不是讓他同床而眠反而嚇到他了?不過想想也覺得搞笑,兩個第一次見面的陌生男女,總共也沒有接觸一兩個時辰,就要在一起滾床單,況且,這裡的婚齡又早,兩個少年人,還不一定發育好了呢。這樣正好,避免尷尬,他們還是再熟悉一段時間再行敦倫更好一些。
通常女主該怎樣呢,是一腳把他踹下去,罵道:“廢物東西,要你何用?去地下跪著”,還是哼一聲,轉過身去,留一個後背讓這個難堪的少年獨自在床上凌亂?採蓮為自己瞬間的腦洞感到好笑。她還是走自己的人設路吧,遂安慰他:“折騰了一天,我早乏了。你也乏了吧,快躺下,還有明天的事情我得安排下,與你交待一下。咱倆就躺著說吧”。少年難堪地挪動身子,藏進被窩,臉上表情無比沮喪,像是演砸了了一場大戲;燭光下,採蓮看到他溼漉漉的眼睛,像一隻驚慌的小鹿,茫然無措。
儘快轉移他的注意力,採蓮問道:“你平時何時起床?”少年回過神來,低聲道:“妻主,平時冬日,都是天麻麻亮起床。不知,咱家何時起床?”採蓮回道:“也差不多吧。明日起床前,要先開啟後屋爐灶,讓火著起來,屋子暖和一會兒就起床洗漱,換上第二日的見禮衣服,先去拜見祖母。咱們的定製,都是吃晌食和哺食,但祖母身體不好,早上起床後要吃一點兒,一般要先到廚房準備點簡單吃食送過去,平時都是母親服侍祖母吃早食,但明日是你第一次見祖母,便由咱們服侍,然後再去給父母問安。我伺候祖母吃早食,你就抓緊時間打點爐灶,收拾下屋子。去父母那裡問安後,就要開始一天的勞作了。要從院裡的水井裡打水裝滿廚房的水瓨(hong,缸的漢稱)和暖罐,祖母、父母、咱們屋裡的小瓨、水壺、暖罐裡的水,然後劈夠廚房兩頓飯的木柴、祖母父母和咱們一天用的木柴,還有清理所有屋子的灶灰等;忙完這些,就該準備晌食了。是不是聽得有點頭大?沒關係,這幾天,我都會帶著你做的。”
採蓮忽然想起了什麼,從枕頭下摸出一個荷包:“你給我敬認主茶,我忘了給你紅包了,給你留起來”。青芝在枕上磕頭:“妻主,青芝、青芝沒臉拿您紅包”。採蓮輕笑道:“一碼歸一碼,這是敬茶的”。他才從被窩裡伸出雙手,接過荷包,放在枕邊,向採蓮道謝:“僕身謝謝妻主”。
曾經有人形容人生西大喜事之一便有:洞房花燭夜。當然,此時還不叫洞房,叫青廬之喜。但不管名稱如何,採蓮想,在這個時代,包括故鄉的古代,真正在這一夜覺得幸福的,可能就是那些青梅竹馬,郎情妾意,嫁娶都是心上人的新人吧;對於普通人來說,盲婚啞嫁,初次見面,陌生青澀的少年男女,女人進入一個陌生的環境,從此要上侍姑翁,下入廚房,哪有什麼幸福可期;男人揭開蓋頭,映入眼簾的也許和心中所期的美女有巨大落差,怕也是興致缺缺,沒什麼喜感吧。像他們這樣,自己的心理年齡並不是含羞少女,對新婚生活自然沒有憧憬,不過是順其自然,坦然接受罷了,喜也談不上;對於這個少年來說,他本就是生活所迫,還要在洞房夜給自己行大禮,敬茶,伺候洗漱,跪地洗腳,緊張到根本無法洞房,哪裡會感覺歡喜呢。
看著燭光下懊惱的少年,她忽然想,是誰送你來到我身邊呢,又是誰送我來到這異鄉呢,當然不是那潺潺的流水,不是那明媚的月光,大概,就是命運是天意吧!
這一天下來,真是夠累的。採蓮不忘剪下兩人的一撮頭髮,綰在一起。既是合作,便求愉快,該有的儀式,儘量給足。什麼僕贅普贅的,弄出一堆規矩,整得這麼複雜,本質上不一樣嗎,非要搞出些三六九等,累不累啊,在她這裡,統統見鬼去吧。心中舒坦,能在自己的內室說了算,能以自己微小的力量對抗龐大冗雜的此鄉禮規,她有一點點成就感,只一會兒便慢慢睡著了。
兩支紅燭,照著他們的青廬夜,發出朦朧曖昧的暖光,也默默淌著燭淚。青芝在沮喪中無法入睡。他未曾想到,他可以與主人同屋同床,他的主人,和他挽了衣袍,還與他結髮。他不是僕贅嗎,怎麼能有這些待遇?更未想到,他的主人,脾氣溫婉,還這樣漂亮,待他還這樣好,與他之前的想象完全不同。可是他卻表現的如此不堪,他的命運從不是這樣幸運的,雖然今日妻主沒有責怪他,但若自己一首不能侍主,接下來等待他的又會是什麼樣的命運呢,他非常不安,非常害怕,也充滿了擔憂。他到底能不能順利在主家待下去,他到底是怎麼了,在最後一個環節這樣不給力。莫非是他命小福薄,接不住上蒼給這份厚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