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父母的屋子,採蓮看看日頭,對青芝說,“咱們家還有一間書房,呶,就是咱們和父母房子中間的這間,也是需要打掃的。你隨我來,這間屋子是不生火的,冬天幾乎不怎麼進來”。採蓮開啟門上的鎖,一冬天無人進入,積著一層灰。青芝從他們的房間裡提了一桶水過來,兩人一起,擦乾淨桌椅窗臺書櫃上的塵土。書桌上的鎮紙筆筒什麼的物件青芝也細心地擦拭,挪動,將下面的灰塵擦了再放回原處。擦完器物,又擦了門窗,用擦第二遍的水灑到地上,清掃地面。幹完後,兩人的手上臉上都沾著一些浮塵。回到他們的臥房,青芝即刻服侍採蓮洗臉洗手,待到採蓮洗了,他才就著採蓮用過的水清潔自己。之後把髒水倒進水桶,又清洗了臉盆,把暖罐中剩餘的一點水舀到臉盆裡,把水瓨裡的水盛入暖罐中,看看水用的差不多了,又去井邊提了一桶水,裝滿水瓨。
扭臉問採蓮:“妻主,是否該去準備晌食了?”採蓮看了看刻漏,走到桌邊,倒了半盞水,又到爐灶上的銅壺裡兌了半盞熱的,遞給青芝,“你先喝口水喘口氣,是該準備了”。青芝忙雙手接過茶盞,推辭道:“不敢勞動妻主,青芝自己來。”
出了院,忽然想起還沒給祖母房中打水,青芝又去提了一大桶水,採蓮領著到祖母房中加水。見母親正一邊縫著鞋子一邊和祖母說話,青芝只彎腰行了禮,未打攪婆媳倆。添完水兩人出來,青芝順手把祖母早晨用的食盒提出來。兩人再次來到廚房。採蓮對青芝說,“今日的晌食做炊餅,幹葵粥。每日晌食是我做,由我安排吃什麼,但哺食是要請示過母親,由母親安排的。你看我怎麼做,打個下手。”
說完揭開灶頭一大陶盆上的蓋子,看看盆中面發酵的程度。目前此處鄉民們還不會做發酵食物,採蓮在自己家,因陋就簡,利用米酒發酵做肥頭,經常做發酵麵食的。青芝當然沒見過,更不用說會做了。除了粟米,他們小東村更多食用青麥和蕎麥,日常飯食非常簡單。雖然贅事定下後,他每日也留心學習做飯,但他家的伙食太單調,也只是看會了熬粥和烤青麥餅。現在,他需要從頭學起。
採蓮揭開旁邊大瓨口上覆蓋的石板,告訴他裡面褐色面袋裡放的就是粗禾面,禾是此地幾種主要糧食作物之一,應該介於故鄉的大麥和小麥之間,比較耐旱,品相上沒有小麥粉細膩,主要是生產力不行,產量不高,為了吃飽,都是帶著皮殼碾的,故而粗糙,近似於麩麥面。吩咐他盛出半碗乾麵,又指揮他點火,再從另一口缸裡盛半碗粟米,加水淘洗,然後放到一個砂鍋中,加入到半鍋的水,放在右邊的灶眼處,慢慢過火氣熬煮;然後從房樑上吊著的竹筐裡取出幹葵菜,簡單清洗,掰碎了,待粥開始冒熱氣時,放入攪拌,繼續文火慢煮。
接下來揉麵,排氣,採蓮只動口教他如何揉搓麵糰,聽起來不難,但上手後發現總是粘手,時不時便需加些乾麵,揉麵的力氣不能過大,否則盆都會壞掉,也不能太小,否則麵糰不上勁。一開始很笨拙,慢慢就有了感覺,揉了一會兒,手上的面己經沒有了,盆壁盆底也光滑了,採蓮喊停,又教他將麵糰移到案板上,分成大小相近的面劑子,再揉成半圓形,用紗布蓋上。然後往大鍋里加水燒開,將大鍋裡己燒開的水舀出一部分,灌到從餐桌上拿過的水壺裡,又給大鍋里加了水,放進一隻碗,再支上篦子,鋪好籠布,讓青芝把麵糰放在上面。都放進去後,命他再添柴。告訴他要注意時間,太短不熟,太長容易乾鍋,一刻鐘左右即可。還要看著點粥鍋,如果太稠了,加些開水進去,不要加冷水,否則影響粥的口感。
趁著蒸餅的時間,又教他如何和麵,用留存的肥頭加入面中,一兩天就能發酵成功。一點一點兒的講解,問他有什麼不明白的,一定要問清楚,有些施壓般地說道:“青芝,每樣飯食我只教你一遍,你要用心學,我相信你可以的”。青芝急忙點頭,“妻主,僕身一定盡力”。原來,做飯這樣複雜,看來要想成為下得廚房的僕贅,要學習的地方實在是不少。
灶間的蒸汽很大,他也非常緊張,身上出了不少汗。很想開啟灶間的門,可不敢輕舉妄動,小聲請示:“妻主,可以把門開啟嗎?”採蓮解釋道:“冬天天冷時很少開,可以開啟門上面的一扇小窗,這樣冷熱氣流交換,室內人不容易受寒邪之氣;現在天氣己暖和,氣溫時高時低,看具體情況靈活應對。”
得到指示,青芝才打開門上面的小窗,新鮮的冷空氣進入屋內,終於排解了他的燥熱。一刻鐘後,採蓮示意將火減到最低,保持不滅即可。然後指揮青芝,將灶間案臺上的盆收到一起,告訴青芝,要隨用隨清,這樣一會兒洗鍋碗收拾灶臺的工作量就小。不過,具體幹活,每個人習慣不同,也不必一定按我說的做,可自行掌握,慢慢摸索,目的是結果,當然注重過程,提高效率更好。
說完,採蓮起身,拿出一隻碗,盛了八分滿的粥,又拿起一個小竹筐,放進去一個圓餅,加上幾條醬蘆箙和薑片。對青芝說,“祖母腿不好,不到廚房吃飯,母親會先伺候祖母吃完,父親回來後,大家再吃飯”,邊說邊將東西放入食盒,給祖母送去。路上想到青芝不能和他們坐在一起吃飯,要站在桌邊伺候,心裡覺得很不舒服。她是來自表面上平等人權的故鄉,不能接受這樣的區分形式,過去全家在一起吃飯,沒有人會站在一旁,小時候有時過年節母親也會站在旁邊,但祖父總是讓母親坐下吃飯。讓人家學習做飯,做好飯還讓人家在旁邊看著,採蓮頓時覺得她沒有興趣教青芝做飯了。
採蓮神色黯然地對他說:“青芝,我很抱歉”。青芝嚇了一跳,妻主怎麼可以對自己說抱歉呢?他神情錯愕地問採蓮:“妻主,您怎麼了?”見他不明就裡,採蓮也不想解釋,隨口道:“沒什麼”。她無奈地吩咐青芝,“擺碗筷吧”。 兩人開始準備餐桌,放置碟子、食箸、湯匙,儘管採蓮心中不快,但她並不敢違背規矩,父親一向是很重規矩的!她吩咐青芝,從灶上的暖罐裡盛水,舀到餐廳的臉盆裡,讓青芝將掛著的幾條布巾洗好,疊緊平放在小竹筐裡,並告訴他,一會兒快吃完飯時再這樣操作一遍,洗好布巾,再換好小半盆水。然後剛把蒸好的圓餅用竹筐裝好,放在餐桌上,把粥鍋裡放入大木勺放到餐桌旁的條桌上,將三隻碗也放上去時,又切了一小盤醬蘆箙和漬姜,父親和母親就進入了餐廳。
採蓮和青芝分別向父母親打過招呼,父親走到臉盆處洗手,青芝站在父親身邊,待父親手離開時,馬上雙手取出一塊布巾遞給父親,父親接過擦手,然後遞給青芝,他雙手接過,掛到橫杆上;接下來對母親亦是如此流程,然後看向採蓮,微微啟唇:“妻主?”採蓮簡言道:“我手很乾淨,不用洗了。你給大家盛粥吧”。
此時父母和採蓮己就坐,青芝點頭應是。然後從條桌上拿碗盛了八分滿的粥,依次雙手遞給父親母親採蓮。待大家開始喝粥,他很有眼力地給每人面前的碟子裡夾一個圓餅,並幾片醬蘆箙和漬姜,便站在旁邊關注著每人的動作。按照採蓮的叮囑,插空又重洗好了布巾。
忽然父親手一抖,食箸掉到了地上。採蓮心知父親必是故意的,大約是想考驗青芝的反應能力。她之前沒有注意到,不知何時青芝己經把筷籠放在了條桌上,看到父親掉著,立即拿起一雙雙手遞與父親,並撿起地下的放在條桌面上,一副有條不紊、防患未然的舉措。
就餐中間他又替父親加了兩次圓餅,母親和採蓮則是每人一次。看到父親放下食箸,青芝立即從茶壺裡倒一杯水,雙手遞給父親。有了昨天服侍採蓮刷牙的經歷,加之餐桌上擺放的器皿,他很嫻熟地伺候了父親漱口,並自己做出判斷,將水斗中的水倒入臉盆中,拿起一條小的布巾遞給父親擦嘴,收回後又遞上大一些的擦手。然後給父親倒了半盞茶放在手邊。看母親也吃完了,用同樣的流程又服侍了母親,也倒了半盞茶放在母親手邊。父親母親相繼表示用飯完畢,青芝跟在後邊打簾開門,躬身目送父母走出廚房。轉身回到餐桌邊,等著服侍採蓮。
彼時餐廳只剩他們兩人了,採蓮示意青芝坐到桌邊吃飯。青芝卻未遵從,而是彎身對採蓮說:“妻主,禮不可廢。這是青芝應該做的,您不必因此事介懷”。他此時才明白了方才妻主為什麼對他說抱歉,急忙表明立場。侍餐是他作為一個僕贅該做的事,當初,盧掌事也特意提點他不要介懷的。雖然很卑微,可這是他必須面對的,僕贅之路如逆旅,逆旅之途亦有行人。況且,有這樣的妻主相伴,不算苦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