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衣服,擰乾淨裝入衣簍。青芝從河邊撿了一根木棍,這根木棍的末端很尖,還分著叉,有點像魚叉。他問採蓮:“妻主,這條河平日有魚嗎?”採蓮回道:“剛開河時會有一些,在河下悶了一冬,喜歡上浮,還喜歡藏在石彎處,貪圖日頭照曬的溫度。”
聽了採蓮的回答,青芝開心地說道:“妻主,看看今天能不能有運氣抓到魚”。過去他在山間的河水裡抓到過魚,今日也想嘗試一番。採蓮便領著他沿著小河往上游走去。發現有一塊青色大石頭,水流彙集後又平緩下來,青芝便西處找尋,尋到一塊趁手的石頭,拿在手中,用力在那青色大石上砸了兩下,然後迅速挪開這石塊,果然有被震暈的一條魚浮了上來,他伸手示意採蓮遞“魚叉”給他,接過來後瞅準輕輕一插,便將魚兒穿在了木棍上。魚的個頭不是很大,有采蓮小臂大小,因為河流也不大,裡面也不會有太大的魚。青芝很興奮地從衣服口袋裡摸出一段兒小繩子,順口說道:“妻主,父親的衣兜里正好有截繩子,我,青芝把魚串好,省的跑了。”
大約是因為高興,他表現得更像一個十七歲的少年,有了一點活力和一分頑皮。可是很快他意識到自己一時放鬆說錯了話,在妻主面前犯了忌,說了不該說的“我”字。馬上冷靜下來,恢復了老氣橫秋的樣子,彎下腰,像是一個罪人般,用一種近乎哀求的有些怯怯的目光望了採蓮一眼,惴惴地說道:“妻主,僕身一時疏忽,違規了,不敢狡辯,願意領罰,請您責罰。”
採蓮的心中倏然一緊,彷彿有什麼東西用力在心上扯了一下似的。青芝進門前,父親讓她抄過一本婿規婿誡,說是要放在家法裡。採蓮一向對此鄉的各種禮法教條敬而遠之,但是父親之命不可違,便也抄寫了,多少記住了幾條,好像是言語不敬,不敬稱長輩和主人,個人不謙稱要接受掌摑的處罰。想象一個大男人,當然具體到他是個小男生,連說話都不能隨心所欲,要按照下人的標準,不能稱“我”,只能謙稱,或自稱其名,一不注意就要被打耳光,這都是什麼規矩啊,也太不人道了。這樣的等級之分實在是害人,上位者為了彰顯特權無所不用,全方位碾壓下位者,欺負人達到了在採蓮看來喪心病狂的地步。而她。陸家,僅僅是一個富裕平民,因為娶了個贅婿,便可以享受到這種特權。這個可憐的男孩,便要低聲下氣,時刻謙稱,這樣的一個小小失誤,都會如此緊張,她突然不想當這個妻主了。
為了緩解這少年緊張的心情,採蓮掩飾住自己的難過,溫和地笑道:“青芝,不用這樣小心,只我倆相處時,我們之間是平等的,我覺得,你我相稱便很好。你大可以隨便說話的,我是不會要求你的。只是畢竟你剛來,當著父親和祖母還是要注意些,但是他們也不會因此罰你的,你別害怕,咱家不會動不動就責罰的”。說完,伸手替他將一縷髮絲別入耳後。
在採蓮伸手過來時,雖然己經聽清了她說的話,可青芝還是不由自主地僵硬了一下,感受到妻主憐惜的動作,他心中的緊張才消逝了一些,他恭順地回覆道:妻主,多謝您寬恕,僕身今後一定注意”,說完才首起腰身,隨著採蓮往橋頭的方向走去。主人雖如此說,但他才剛剛入贅,不能不分尊卑;而且,若被父母聽到,不可能沒有處罰的。
那個捉魚少年又己沒了蹤影,採蓮想,是不是剛才的樣子才是他真實的樣子,是那個貧窮卻可以自我的丁二牛?他並不想成為丁青芝,不想時刻警醒,連說話都要打起十二分的注意。僕贅是一副沉重的枷鎖,鎖住了那個快樂的少年,而送給自己一個謹小慎微,穩重自斂的僕人?
青芝一手拎著魚一手提著衣簍,自覺落後採蓮半個身位,隨著採蓮步伐的快慢調整著自己的行走速度。兩人都沉默下來。採蓮一時不知盧倉和父親看上青芝,對他來說是幸運還是不幸,搞得她充滿了罪惡感。因為陸家需要一個贅婿,而讓這各方面都還不錯的少年改變了一生的性格和命運走向?在某一層面,她覺得自己有些像女兒國國王了。只不過她並非主動心悅,只是機緣使然,青芝也不是一心求取真經的御弟,只是一個處境貧寒,無力反抗的少年。他們都是命運的臣虜。只是陸家是否有趁人之危之嫌?她開始懷疑起招贅的正確性來。可木己成舟,只能在心內暗道了聲:無量千樽,罪過罪過。別無它法,盡力善待這位小道友吧。
兩人各懷心事,返回路上都保持沉默。
進到院子,正好看到母親從祖母房中出來,採蓮青芝向母親行禮問候。母親問:“去溫泉洗衣服了?”青芝柔順地回覆:“是的,母親”。採蓮向母親示意:“母親,青芝抓到一條魚,我看今日哺食菜就吃魚吧,您看吃什麼飯食好呢?”母親看到魚,笑著說道:“不錯,看來青芝是個運氣好的,第一次去河邊就捉到了魚。你們看著做吧,粟麥飯就好,省點事”。兩人同時回覆顧母:“好的,母親。”
採蓮帶著青芝,收了祖母的被子,將衣服晾在院中控水。她對青芝說:“今天肯定是幹不了,等晚上回屋前,把它們收到廚房,掛在繩上,明天一早要是幹了就收起來,要是沒幹再掛出來”。青芝應道:“是,妻主。”
採蓮帶著他到廚房,讓他把魚撂下,自己麻利地點起柴火,燒開了水並倒了碗熱水給青芝,讓他暖暖手和身子,用自己的醫學觀點轉移青芝的注意力:“先前村民們總是腹疾較多,我查閱了很多醫書,發現飲水不潔和冷氣鬱結是重要原因,所以先從自家試驗,證明喝燒開後放涼的溫水效果很好,這幾年在本地推開,效果還不錯”。青芝順從地喝完水,放下碗,回應道:“妻主,青芝從前生活的地方沒有喝熱水的習慣,確實很多人腸胃不好,還愛腹瀉”。採蓮點頭,這孩子很會聊天,不論她說什麼,都會給以迴響。熱水之事,是她來自故鄉的認知,以後如果有機會,會進一步推行。
如此,口誤之事便算徹底過去了。採蓮對青芝說道:“我們該動手做飯了。你會收拾魚嗎?”
他搖頭:“不會,妻主”。他雖然是海邊長大,但那時畢竟還小,在小東村他們抓到魚都是整條烤,腥裡吧唧的,並不好吃。
採蓮無奈地說:“那好吧,我可不喜歡殺生,為了不讓魚太痛苦,你用刀背拍魚頭這裡,把魚拍暈”。才半天時間,竟然習慣指揮他做事了。青芝答應後把魚砸暈,採蓮教她如何刮鱗去腮,從哪裡下剪去內臟,如何洗乾淨,把魚頭魚尾切下,說:“今日頭尾燉湯,放點蘆箙絲;魚身醬燜,一人能分一塊”。接著教青芝如何淘米蒸飯,告訴他用淘米水泡洗魚能去腥去粘液的功效,如何燉湯,如何醬燜;順便告訴他從地窖取地寶和其他儲存的蔬菜時應注意什麼,要先開蓋板通氣,等候時先點支蠟燭,燭光不滅才可下窖等生活常識和注意事項,兩人的交流很自然,沒有生澀感。
待飯做好,採蓮取小碗盛入魚湯,又盛多半碗飯,取一小碟夾一塊魚肉,仔細去了細刺,拿了食著放入食盒,對青芝說:“我去送到祖母那裡”。青芝看她額上有細密的汗珠,讓她稍候,取一布巾,替她擦了額頭的汗,小聲說:“妻主,小心寒邪。”
採蓮很快回來,吩咐他:“今天可能父親會喝一點酒,我們提前準備好”。 說罷告訴青芝酒在何處放置,起身將酒倒入溫酒壺,用熱水溫著。 父親很少喝酒,喝也只喝兩小杯,今日有魚,父親最喜歡就著魚頭喝酒了。青芝準備用餐前所需的布巾、碗碟、一一擺放食具。待到一切佈置妥當,父親母親先後走入餐廳。同晌食一樣,青芝立在桌邊伺候,不忘小心的去掉夾入魚肉內的小刺,恭敬地給父親倒酒。父母吃完漱口離開後,採蓮準備給青芝盛飯,問他是否泡著湯吃,意在引導他在父母不在時在桌上吃飯。他卻堅決不讓採蓮動手,執拗地將飯菜端到灶臺,站在那裡用餐,似在宣示他的領地。
吃完收拾完,熄了火,採蓮看青芝把衣服收進廚房,雞歸籠,餵牛馬新增草料,飲水。酉時三刻左右,準備回房。走到門邊,採蓮指著掛在門框的布拂塵,取下來,讓他站好,抽打他頭部以下的全身,告訴他,尤其是開春耕田以後,身上會有很多灰塵,這樣拍一拍,會去掉衣服上沾的土,不髒屋子,邊說邊抽打自己的身前身後,然後掛到原處。青芝開門打簾,跟在採蓮身後進屋。
他正式開始贅婿生活的普通瑣粹的一天,即將結束。青芝心內做了一個簡要小結:宅內勞作,只要勤快肯幹即可;可走出宅院,接觸周邊,難免會有各種眼光和雜言,需要持準內心定力,不受影響;更要注意禮節和規矩,切莫再犯。妻主善待他,他要給以更多的回饋,兩好當一施,結交在相惜。如此,他們才能相處愉快,越處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