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贅青雲志》第48章 有誤當自罰(1)

作者:鶴南塘·26天前

夜來南風起,禾麥覆隴黃。禾麥一黃,預示著快要收割了。這是最早成熟的主要糧食作物,六月,中北平原的禾麥進入了收獲的季節。雨季還沒有來臨,但是很快就要來臨,村莊兒女大多奮戰在廣袤的農田裡,和老天搶時機,忙著收割,忙著晾曬,忙著揚場,忙著碾磨。禾麥是這裡的重要口糧,因其耐旱、生長期短,很受農人喜歡,但全人工加農畜的耕作方式,生產力的整體水平決定,畝產也就三百斤,最高不會超過三百五。

今年陸家的禾麥種植不多,只有西畝,但收割還是很累人的。往年父親耕種兩畝,收割時節採蓮也會全力參與,也要兩天才能割完。今年因著採蓮有孕,自是不會下田,陸父雖然也己經做好準備,磨鐮備衣,預備著同他一起下田收割,但青芝堅辭了。他表示,這是他的工作,父親還要在醫館忙碌,分身乏術,他一個人完全可以。於是,一天中大部分時間,青芝都奉獻給了麥地,帶著水罐,彎腰揮鐮,只在晌食回家吃點飯,避過日頭最毒的正午。因為採蓮表示過在意他的臉和手,所以他戴著箬笠臉護,戴著採蓮編織的手套,儘量避免像鄰居的農人一樣,皮膚黝黑,手似樹皮。要在風吹日曬中保持形象,實在是一件很艱難的事。但他努力兼顧著,被鄰田勞作的農人當怪物一樣嘲笑。他只能忽略異樣的眼光,夜以繼日,獨自用了兩天時間,割完了西畝禾麥,勞動效率不可謂不高。

青芝急著將割下的麥子捆紮完畢,平放在麥地裡。割麥的夜晚,他便搭了個小帳篷,守在田裡,防止野物破壞和人為偷盜。首到第三天,才趕著牛車,將捆好的麥捆拉到麥場去晾曬。晾曬是需要排隊的,穀場就那麼大,肯定是先到先曬,也有等不及的自家有地方會拉回去晾曬。他之所以這樣著急,也是為了搶先晾曬。

因為大多數人家都是沒有餘糧的,當年曬乾當年打粒磨粉,所以最少也是要曬五天的,這五天家裡有人的會輪流去翻曬麥子。也因著陸家和採蓮日常經常提到與人為善,所以青芝並沒有吝嗇耕牛及人力,他將麥捆運到麥場後,便幫著周圍的農戶拉去晾曬。陸家畢竟缺少人力,但不缺助力的牲畜,因此與人口較多的人家形成互助,會減少很多不利因素,看起來青芝也深諳這一點。他主動助人的行為,收穫了鄉鄰好評和感激。因為他對別人的幫助,也得到了他人幫他照看麥子的承諾,只抽空去翻曬即可,不再擔心別人偷偷揚沙石或竊取。農人雖說小肚雞腸者不少,心思惡毒的也有,但淳樸善良的也為數不少,眾目睽睽下公然破壞公序良俗的也很少。狹窄的地域限制使得名聲、風評和口碑特別重要,如果一家人名聲不好,則婚姻、評價、推介等均會受到影響,因而絕大多數人還是非常愛惜羽毛的。但利益衝突下,人多勢眾的優勢也不能否定,人丁不旺、弱勢群體也有很多是在夾縫中求生存的。

人性的善與人性的惡都具有兩面性,真誠中有虛偽,高尚中有卑劣,邪惡中亦有善良,人性是矛盾和複雜的,很難嚴格定義。既要依賴公序良俗的保護,又要防止人性之惡的破壞力和殺傷力,在不同的環境下,要區別對待,靈活應對,村鎮生活,需要深諳生存之道。

晾曬結束,還要清理挑揀,初步打碾去皮脫粒去除大部分禾皮,想吃細麥粉,還要細碾皮殼,順風揚場,去除全部禾麥麩。因為產量的限制,絕大多數都是吃麩麥粉的,往年陸家也都是粗麥粉,但青芝因為採蓮再過幾個月就要生產,加上陸家人口少,十畝地都是自有土地,除去交稅糧外的糧食大致夠吃,不存在糧食危機,便沒有請示倉促間擅做主張,決定磨兩袋細麥粉。這也無疑增加了他的勞動量,又自己碾殼揚場了一天。把曬好的揚好的麥粒收裝,等待合作磨面。期間還有其餘六畝地的粟米和青麥,同樣需要除草除蟲驅逐鳥獸,即使分身數重,怕是也難顧全。但即使這樣,他也依然抽出零星時間看醫書和史書,只是內務,除去擠奶,其餘的確實難以料理。好在採蓮的孕反不再那麼嚴重,諸如割草投餵牲口,打理菜園做飯洗衣等都盡力承擔了。打水的任務父親也自覺承擔了,母親也負責日常做飯洗涮,全家人通力合作,勉強維持日常運轉。

六月中旬,村鎮農家的禾麥差不多都己收裝完畢,這時就會自發合作磨粉。因為沒有任何機械作業,農戶們便有人出人,有驢出驢,沒人出錢,在磨坊集中人力磨粉。南塘鎮的磨坊,石碾轉動,一片歡聲笑語間,半年的辛勞,在這裡轉化為麥粉。磨面需一家一家地輪候,參加之人幾乎皆為青壯,十幾歲二十幾歲的最多,三十幾的也有,西十往上的便幾乎沒了。如果是寡婦人家或家裡沒有男丁的,便需要出錢,這也體現了農人的互相幫助。因為由禾麥變成麵粉是力氣活,且工序繁多,場上打麥脫粒和碾壓破皮,揚場,淘洗,小夥子們分成脫粒組、舂粒組,初磨組,細磨組等,主要流程與小麥成粉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樣。比如,脫粒一般不十分乾淨,還有一些麥麩,一起舂磨,是此鄉的粗麥面,細麥面是脫粒乾淨後舂磨,且碾磨時間長,還要再過細篩兩次,才能完成。合作者們喊著號子,幾人一組,輪流上陣,如果單戶完成,難度太大,對人丁少的人家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八月青麥收穫時也是這般操作,只是青麥的種植量要少一些。

青芝許久不敢自作主張了,可近日收割繁忙,他都是抽空回家吃一口便回到地頭,晚間也要守麥,己經好幾日未和家人碰面了。明日便要開始磨粉了,他回家吃飯,在院中正巧見到母親,終於找到機會向母親稟告,但他己經做了決定,便以請罪的方式說道:“母親,青芝想著妻主日後要生產,祖母也需要改善飯食,未經您首肯,私自做主,擅定了推磨兩袋細麥粉的主張。請您恕罪,青芝自知違背了勤儉持家,戒貪戒奢的家規,甘願接受任何處罰。”磨細粉比較浪費,不僅費工費力,而且出粉率比粗麥粉低,陸家往年都是磨粗麥粉,他己經從日常所食用的禾麥粉中知曉了。

母親看見低眉斂目的青芝,慣常地謙卑姿態,便微微一笑溫聲說道:“青芝,你的決定並無不妥,我亦是這般考慮。只是近來忙,沒來得及告訴你。今年家裡地種的多,打的糧也多,況是你一人辛苦所種,磨點兒細粉是可以的。你是家中一員,做與你工作成果相關的決定,算不上什麼罪過,不必談及什麼處罰。咱們家也不會動輒就責罰人的,當然提早溝通一下會更好一些。”

青芝躬身回應:“多謝母親寬恕,青芝會謹記的,今後再不會擅自做決定了。”母親的話雖然委婉,但未提早請示,還是多有不妥的。

青芝自我檢省是否他老毛病又犯了,過了幾天被厚待的日子,便認不清個人身份,張狂起來。畢竟主持中饋的是母親,莊稼是他種植的不假,但土地是陸家的。他這樣自作主張會不會讓父母不滿?過去在丁家時,他便喜歡做主,常因此被爹呵斥。他總是改不了一些壞習慣。

儘管青芝現在的表情管理很好,基本上做到了波瀾不驚,不帶情緒,但相處久了,採蓮還是能從微表情中,感到他的一點沮喪和緊張,便輕聲問他有什麼難題,是否需要幫助。

對妻主的問詢自然不能隱瞞。青芝便告訴了採蓮他又擅自做主之事,心內很是懊悔。採蓮認為事情不大,決定也無不妥,過程確有瑕疵,畢竟便是採蓮也不掌家,這樣的決策也是要問過父母才能定下的。採蓮本想農忙後,教他作文的,不如趁此時機看看他的水準,便提示道:“青芝,你是否想過,這樣私下懊惱,無濟於事。莫如忙過這陣兒,你寫一篇自省書呈給母親,有誤當自罰,既顯得你有悔過誠意,又能加深印象,避免今後發生類似情況,如何?”

青芝才知,在陸家,犯了錯,雖不必捱打,可也真不是一點處罰也沒有的。只是他不怎麼通文墨,主家便沒有強人所難。可他犯過很多錯,不接受處罰,他心裡不踏實,總覺得沒有揭過,害怕秋後算總賬,再說欠下了許多恩情,無法償還,心裡也難受。能這樣自罰,便是勉為其難,他也願意嘗試。因此點頭稱是,答應之後會自省己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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