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見到盧倉青芝很高興。入贅己經快九個月了,這期間未曾有機會再見。他能入贅陸家,得益於盧掌事對他的看好,推薦給了父親。青芝不知,父親如何這樣相信盧掌事,入贅的一切事宜都是委託其辦理的。更是盧掌事將他帶離了生活十年的村莊,又帶著他進行崗前培訓,給了他許多提點和指導,並作為證婚人,將他引入另一種生活。他的贅婿生活能順利開啟,也是依賴於盧掌事對他的叮囑,才使他初入陸家時,言行不曾有大不當。使祖母父母和主人,都對他很滿意。今日他的一切幸運,都是起源於去年秋日的初識。
兩人坐在馬車上,青芝一路向盧倉請教收藥的具體流程、注意事項、哪裡有坑、怎樣避坑等等。路上的休息用餐等,青芝都準備得很妥當,他發揮自己養成的優勢,細心周到地以晚輩的身份忙前忙後地搞好服務。
盧倉內心感慨良多,不過八九個月的時間,這個當初拘謹寡言的少年己經是行事落落大方、待人穩妥細緻、言語分寸拿捏適度了,身量也長了不少,從內到外,他成長的都很快。當初雖然很看好他,覺得他行事縝密,舉止有度,渾不似鄉野之人,而有鶴立雞群之態,但畢竟他出自窮鄉僻壤,見識有限,能不能適應陸家的要求也並非全無變數。沒想到數月之間,他從內在氣質到外在形象的變化都這樣顯著。如今看來,應是完全符合東家的期望的,這也是他為東家做的最漂亮的一件事了吧。
一路順暢,未末申初,馬車到達通往小東村的三岔路口。盧倉繼續北行,青芝在此下車,揹著揹簍向村裡的方向走去。盧倉知曉陸父的心意,叮囑他明日一早去收藥即可,這樣他就可以與家人多些相聚時光。如果一切順利,後日辰中還在路口此處等候,叮囑他可以僱輛小車把藥材拉到此。
青芝與盧倉揮手辭別,向村裡走去。
一別八月半,家鄉的山水依舊,但他卻有恍如隔世的感覺。年初離開時,還是荒山禿嶺的時節,剛遭逢絕收災禍,村裡民不聊生,大多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今日回鄉,正是秋色斑斕,一路紅葉白草黃花,隨著秋風飄搖。偶然路邊經過幾個樵夫山民,聽到幾嗓小調,覺得是那樣親切。他腳步輕快,走了半個時辰,終於近村了。在妻主的詩集中讀到過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的句子,正是自己此刻心情的寫照。
慢慢行近,忽然在小徑上看到長永,過去在青芝眼中他是姿容昳麗的美少年,是他們村的顏值擔當。今日看去,似也不及過去那樣光彩照人了。而且,他似乎沒有自己身量高了。青芝看向他,長永也看向青芝,他覺得面前之人似曾相識,但又分明很陌生。他的衣著氣度都與村裡人不同,並不顯得多麼光鮮,但卻怎麼形容呢,深沉,從容,也似乎就是這種感覺吧。他帶著不確定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青芝。
青芝沒想到,幾個月不見,過去那麼熟悉的夥伴竟認不出他來了,他有很大變化嗎?他終於開口招呼道:“長永,不認識我了嗎?”長永遲疑了半晌,終於半信半疑地問:“你是二牛?”青芝笑了,“是的,我是二牛呀”。他這一笑,終於有了過去的模樣。長永立時走近他身前,在他肩上打了一拳道:“你小子消失了這麼久,去哪裡了?連你哥娶親都不回來。有人說你給大戶人家當下人去了,有人說你被去年收藥的掌事帶去當學徒了”。青芝笑道,“差不多,我如今在盧掌事手底下做事,當個小夥計,一年東奔西走的,不常在本地。就是去年來咱村裡收藥的那個掌事,我今天也是回來收藥,待不了多久,收完藥就得走”。 他突然消失,大家肯定會猜測他的去向,看來,還無人往他入贅方面想。少不得按照爹的意思,編一個能讓人信服的謊言。
兩人邊嘮邊走,向丁家住的村東頭走去。
山裡天黑得早些,此時正是哺食時分,所以路上人並不多。長永戀戀不捨地和他分開,回他家去吃飯了。青芝才慢慢走向自己家的大門。
門扇虛掩著,他推門走入。走幾步後右拐,進入堂屋,丁家沒有陸家的闊綽,只有三間土坯房。中間的堂屋最大,既是廚房也是餐廳客廳,進門便是爐灶,後面是飯桌,飯點全家在此吃飯,平時有人串門就在此就坐聊天。此刻一家人正在堂屋吃飯,因屋內光線不及屋外,一時看不清屋內的人,適應了片刻,青芝才看到坐在上首的爹,白髮更多了,實際上他沒有陸父年紀大,但看著卻蒼老許多;接著看向娘,娘應該比母親年輕,但她們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她的臉,黃中泛黑,眼角額頭都是皺紋;接著,看到兄長,依然憨厚,淺銅色肌膚,顯得牙齒很白;他旁邊大著肚子的少婦應該就是南花,他們並不算熟,對於她長什麼樣,幾乎沒了印象;再下來,就是小弟,只比他小不到兩歲,也十六了,好像沒有太多變化,似乎是長高了一些。他按下心中的悸動,穩了穩心神,調整了下語調,喊道:“爹,娘,兒子回來了!”
丁父的手一抖,差點掉了碗,緊張地問:“你怎麼回來了,不是犯了錯被攆了吧?”青芝這才想到,他的話會讓人產生誤會,突然回來他們肯定是要多想的。不過被攆了他也不能回來的,一則他早就銷了戶了,二則被攆便會被賣的,他才嫁過去不到一年,除非丁家能出贖身錢,他才有可能回來。心裡想著,嘴上卻解釋道:“爹,娘,青,”意識到口誤,急忙轉口,“不是犯錯被攆,是東家恩典,讓我來村裡收藥,順便能回家看上一眼,明天估計得忙上一天,後天一早就要走的”。娘才緩過勁來,手捂著心口說道:“二牛啊,你這突然回來,可嚇死娘了”。大哥也忙著起身,找碗筷,讓他放下揹簍坐下吃飯。他小心地問:“有我的飯嗎?”三弟此時也趕緊插話:“哪裡差這一口了,快來快來,坐我邊上”。青芝又轉向南花,問道:“這是大嫂吧?突然回來,讓大嫂受驚了”。南花接過大哥手中的飯碗,邊給他盛飯邊說: “二牛長個了,也胖了,瞅著氣度也不一樣了呢”。飯是青麥葵菜粥,日常農家飲食。他知道,家裡的飯都是定量的,也沒敢多吃。匆匆吃完,他起身說:“大嫂身子重了,我來收拾吧”,利索地收起碗筷,清理了餐桌,在灶臺的鍋裡洗碗。
收拾完,將揹簍拎進爹孃的廂房,大哥婚後住了過去他們三兄弟的臥房,三牛隻能搬回父母的廂房。他將東西掏出來,堆放在躺櫃上,從家裡找了個小籃子,放進去兩小罐茶葉,對爹孃說了句:“爹,我先去趟沈藥供家,商量一下明日的事,一會兒再回來”。說完起身出了家門。
來到沈藥供家,沈家也剛剛吃完飯,青芝進大門後喊:“沈藥供在嗎?”沈藥供走出屋門,看了半天,才驚訝的說道,“呀,是二牛呀,你這大半年的去了哪裡,這陣子我還是真想你。沒有你幫忙,我是事事都得操心,你在時不覺得,你走了才知道,原來你真是幫了我不少啊。”
青芝寒暄道:“沈藥供何出此言,我不過是閒來打個下手,過去多虧您幫助,我爹才能吃上藥;也多虧得您教導,我如今才有機緣在東家手底下做事”。兩人寒暄著進了屋。青芝說明來意,拿出兩罐茶葉,放在桌上,對沈藥供輕聲說道:“沈叔,過去多得您幫助,一首不敢忘恩;今日第一次承辦差事,萬不能出錯的,還請您多多幫助。這是我一點點心意,雖然不成敬意,還請您別嫌棄”。
沈藥供推辭:“二牛你說這話就見外了,我哪裡幫到你什麼,都是你幫我的多,你爹吃藥也都是給了錢的,你真是言重了。來我這裡收藥,我自然是會助你的,你且放心。這茶葉太珍貴了,我可不敢收”。
青芝笑道:“您別推辭了,明日還要仰仗您指點。今天先過來知會一聲,省得明日緊張。這是我此次需採買的單子,您看看可都齊全,還有什麼,明日再商量”。說完起身告辭。
他送茶葉,對普通人家來說,是稀缺珍貴之物,能顯出他的誠意,再則也確實對沈藥供心懷感恩。沈藥供於他,也算貴人和故交,若非藥供幫助,爹的藥很難保證,今後再遇困難需賒藥,他己經不能幫工,有這點心意,總會好說些;而且,他的藥材知識,認得的那些字,皆是來自於藥供,更何況,今日際遇,也源於此。他從來都是知恩圖報的人,凡是幫助過他,成就過他的人,他會永懷感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