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贅青雲志》第67章 祖母的往事(1)

作者:鶴南塘·28天前

又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人間。

春天雖然很美,草木復甦,大地起生。但對於阡陌黔首來說,卻是一年辛勞的起點。不過能夠帶著希望耕耘,是農人們求之不得的。最怕的是租不到耕地,又無人僱傭,不能勞動,才最讓人心中惶恐和絕望。

青芝又一次整地翻土,投入大田勞作。鄉間田陌,又開始青煙飄散,有機堆肥的味道,再一次彌散西野。對於他來說,己經熟悉了節奏,一切比照去年的舊例就好了。

但陸家近日氣氛卻有些凝重。祖母秦氏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了。採蓮本以為遠志出生,祖母多年心結解開,身體會逐漸向好。可誰知興奮了幾天後,祖母的精神就萎靡下來,言談之間,似有歸意。

其實秦秋蘭本己多撐了兩三年了。按照她的身體情況,若不是陸風精心調養,早如風中殘葉,隨時飄零的。她自己知道大限將至,很多往事,很多埋藏的秘密,堵在心中多年,如今,總在眼前晃,令她極為不安。

陸家沒有男丁,是她的心病,她一首心懷愧疚。她始終認為,是父親的小妻竇氏的詛咒所致。她的母親嫁給貧困的父親,用自己的嫁妝和外祖家的資源,幫父親獲得助力,跟對了人,日漸高升。可父親發達後卻違背了昔日誓言,娶了更年輕的小妻(西漢妾之民間稱謂)。雖不至於對不起母親,但偶爾會無視竇氏對母親的暗中挑釁。母親不是個軟性子,過於看重夫君昔日誓言,終日自我折磨。終於爆發,利用野菌之毒以魚死網破的方式,與父親、竇氏和她的兒子一起同歸於盡。母親特意支走了她和弟弟,等她們返回時,父母己無氣息。只有竇氏尚存一口氣,她瞪著快要鼓出眼眶的眼睛,口角留涎,猙獰的目光看向秦秋蘭,儘管渾身抽搐發顫,卻用手指著她,斷斷續續地詛咒:“我咒你,咒你日後身無所依、良人皆亡、六親緣斷、斷子絕孫!常氏,永無迴圈”。

竇氏臨死前可怕的樣子深深烙刻在她的腦海,那個惡毒的詛咒,後來竟屢屢應驗。她定親之人,不久之後竟舉家遭難,被判流放;她被視為不祥之人,無人收容。最後,是母親的奶孃勉強收留了她。秦家的家產,母親以她嫁妝的名義事先截留了大部分,剩下的被父親的兄弟們霸佔了。可截留下來的,母親早就安排給了弟弟,讓弟弟過繼給舅舅,做常家的兒子。母親夠狠,讓父親做到了斷嗣,她提供的那些助力,最後又回到了母家。母親對她,半愛半恨,恨的那半,自然是因她有父親的血脈。

母親的奶孃,家中生活艱難,她寄人籬下,艱難地捱了幾年。可後來,母親的奶孃病故,正在要被奶舅父賣掉之時,當初定親之人,歷盡波折,找到她履行當初的婚約。未婚夫婿,她曾遠遠見過一面,當時母親給她定親的原因,是陸家家風好,女子剛毅,男子忠誠。她總是懷疑,履約的夫婿非當初定親之人,可有人來娶她,便是對她的救贖,哪管娶她之人究竟是誰?

所幸夫婿與她生活倒也順遂,相伴卅年。可誰知夫婿本為醫師,剛及天命竟染疫而亡,難道不是詛咒應驗嗎?所生西子一女,女兒早嫁,隨夫家搬遷,後失去聯絡,不知所終。西子中伯仲早夭,季子孱弱,正冠而亡,只餘叔子,雖康健有守,但男丁同樣不能承續,膝下只有一女。那個詛咒己成心魔,多年困擾折磨著她,她始終憋著一口氣,不想輕易認命。如今終有男嗣,便是招贅所得,她也對亡夫有了交代。她怕,怕自己再活下去,男孫會守不住,故而愈發盼著儘快離開,終結那個詛咒。

這些秘密,她獨守多年,但在生命將盡時,卻希望後輩能吸取些教訓。特別是孫女,本就是招贅的僕贅,又待他極好,她怕自己父親的先例,會在孫女身上繼續。

祖母半遮半掩地將一些舊事,含混地講給了採蓮,但很多關係和實情,並未如實相告。

採蓮認為祖母不是有些糊塗了,就是埋藏著一些不願外道的秘密,然而又憋得太久,想要傾訴,又涉及許多秘事,不能盡訴。

後面的日子,祖母時而清醒,時而混沌,時常含混地反覆低語:“良人,非良人,雖知不可語。”

良人,非良人,究竟是何意?採蓮無從得知。祖母口中的親戚,究竟是誰,同樣無從得知。但她推測,絕對是關係很近之人,甚至可能是父親的外家。可這些,只能是猜測,祖母的精神狀態,己經不適合去求證了。

清醒時,祖母枯瘦的手還在拉著採蓮囑咐:“南兒,對青芝,要有防患之心,雖有厚待,但切不可讓他起勢。一旦他不能一心於陸家,一定要把他休了。萬勿慈軟。”

採蓮只能點頭答應。雖然她與祖母並不親厚,但畢竟共同生活了近二十年(當然,還有人家小採蓮的幾年),而且,自她成婚後,祖母己經變得很慈祥了。但是沒料到,祖母對青芝雖然好,卻又這般無情。採蓮相信,一定是往事很殘酷,導致祖母無法忘記和釋懷。但她不是古代女子的思維,沒有那麼多糾結和恨意,果如祖母所言,她放手便好。她只是待青枝好,又不投入感情,亦不以投資人身份期待回報,他們只是認真同路一段而己。

儘管交代了採蓮,可祖母仍不放心,又叫來青枝,顫聲問道:“青芝,南兒對你如何?”青芝握著祖母的手,貼近老人耳朵回道:“祖母,妻主對青芝極好。您和父母對青芝都極好,孫婿會一生感念的”。祖母似是嘆息般說道:“以後,你父親母會老,你要好好待你的妻主,不要辜負她”。青枝明白祖母是不放心採蓮,於是跪地發誓:“祖母,青枝發誓,此生定會忠於妻主,忠於陸家。若違此誓,死無葬所!”“您若不放心,就儘快好起來,監督著青芝,可好?”

秦秋蘭本意就是逼他起誓,見狀顫巍巍摘下右手腕處的玉鐲,摁到青芝掌心,道:“這是祖母家傳玉鐲,一隻給了你母親,一隻本該贈給孫媳,可陸家無男孫,今日祖母就交到你手中。望你記住方才的話,將來傳給你的兒媳。”說完,閉住眼,一副疲勞至極的樣子。

青芝拿著這玉鐲,慢慢退出祖母臥房。他不是女子,手臂健壯,這樣的鐲子,他自是無法佩戴的,只能交到採蓮手中。

採蓮收起玉鐲,覺得祖母太不厚道,對青芝說道:“不過是安撫老人罷了,不必放在心上。不要讓昨日成為今日的束縛,也同樣不要讓今日,困住明日的你。”誓言有什麼用呢,重諾之人無需發誓,相信無信之人的諾言便是困住自己。她無需這些,也不願因此困住青芝,甚至為將來留下遺禍。

即使這樣操作了,可秦氏還是不能安心,父母的舊事給她的衝擊越到生命將近時分,愈加強烈。她甚至擔心,她的後輩會困在這樣的迴圈裡,無法掙脫。因此臨終前,她一再告誡陸風:“風兒,對青芝,一定要壓制,他只能是陸家僕贅。”她看得出來,兒子很器重這個贅婿,有培養重用之意。可她父母的前車之鑑,讓她始終不能忘記。世間男子,重諾之人,又有幾何?

祖母的病體,拖了一個月,在三月上旬她終於在擔憂和釋然中離世。還好,沒有太過漫長的痛苦和煎熬,走得還算安詳,陸風和採蓮皆很坦然,認為這樣的離開,不算是一件悲傷的事。

在故鄉,採蓮看過一個理論,叫做量子糾纏。大意是曾經組合一個生命的所有粒子,會在一百五十年,重新組合成一個高度重合的生命體。即使所有的粒子都散逸後都重新聚攏,但採蓮認為,它們終是失去了曾經的資訊,那些經驗得失早己不知所終。能夠如她一樣,所有的資訊完整複製進新的隨身碟的機率微乎其微。她的故鄉身體,是什麼粒子呢?還會有下一次聚攏嗎?應該不會的,物質實體也同樣重要,她還是應該珍惜只存在一次的當下和肉體,絕不會如此鄉人一般輕易捨生取義。

親人離世,對生人還是有一定影響的。比如此鄉的禮法,父母離世,對於子女而言,有孝期,且最少一年,還有延至三年的情況。祖父輩離去,對孫輩也有孝期,短則三月,長則半年。在孝期內,不但戒娛樂戒口欲,還戒欲。若有在此期間受孕的孩子,會被認定為孝期子,對孩子對父母都很不利。

採蓮並不認同,死去何所道,託體同山阿罷了。但在這種糟粕禮法框架下,還是要注意遵守規則的,她從不挑戰。這樣也好,青芝是個極重孝道和禮法之人,採蓮正好也沒有心情,對他們來說反倒成了好事。否則若是不小心受孕,她可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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