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贅青雲志》第75章 何以示懲教(1)

作者:鶴南塘·1個月前

陸父洗浴出來後,採蓮帶著遠志走進父母房中。父親坐在外屋的堂桌旁,母親帶著遠志玩。

“父親,明日怎樣處罰青芝?真的按贅婿規處置嗎?”採蓮問道。發生了這樣的事,不可能沒有處罰,但青芝身份特殊,按照贅婿之規,是夠休了的標準的,事關青芝的去留,她不能不過問。

父親說道:“該讓他長的記性一定得長,這兩年怕是他過得太安逸了!這個事情是一個很好的契機,對他的成長曆練很有好處。你一定要配合,今晚不要透底。一頓家法是跑不了的,然後留觀一年,取消所有優待”。

看起來父親並未打算很嚴厲地懲處,但取消那些採蓮費盡心機爭取來的優待,採蓮心有不甘。怎麼還帶後悔的呀,因此不甘地說:“他即有錯,我是他的妻主,也應受罰。他工作量太大了,日日緊繃著,如今取消了原有的優待,時間會更緊了。父親也知道他的性子,怕是他自己也會逼瘋自己”。

父親嚴肅地說道:“你總是覺得他可憐,帶頭不守規矩。受不得窮,立不得品,受不得屈,做不得事,這些道理,我都是教過你的。你若不是招婿,也會是別人的妻室,他那些工作,除了種田,你同樣要做。難道你不用每日在婆家立規矩,難道你可以上桌吃飯?本來這些他一開始就知道,也是必須接受的。如果不是他做人知進退,你的這些離經叛道的言行會帶來極壞的後果。欲成大事,必得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得,才能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父親,是我思慮不周,給父親添憂了。女兒不孝”。採蓮學著青芝的樣子,恭敬的回覆。事己至此,多說無益,就爭取個好態度吧。

母親笑道,“有點青芝的意思了,你要多向他學習”。

採蓮繼續學著青芝的樣子回道:“是,母親。採蓮記下了”。

父親也松下臉來,斥道:“皮猴子。你不要取笑他,言行恭謹,這是他極大的一個優點”。父親就事論事,雖然藉此會嚇一嚇青芝,但對於他的日常言行,還是十分滿意的。

採蓮收起頑皮,正色道:“既如此,我也應該受罰吧?父親,我想著,也不能真的打疼我吧,就打我十戒尺,然後,讓我寫一份自省書吧。您是家主,我們都有錯,您也得承擔用人失察之責,也寫一份自省書吧。他自是逃不脫的,也寫一份,讓他充分自省”。既然要配合,那就來個全方位的。父親也別想置身事外。

父親氣結:“你在處罰家主嗎?”他萬萬沒想到,女兒居然把他也拉踩一把。

採蓮解釋道:“父親莫氣,我也是有感而生。他要真的融入陸家,成為陸家一份子,必得我們一損俱損,一榮俱榮。如果我們都因此受罰,他才會明白,我們是一個榮辱與共、風雨同舟的整體。而且,會因此更加自責,他本就是不用揚鞭自奮蹄的性子,這樣效果會更好”。她知道,自己惹父親不快了,故急忙找貼切的說辭,打消父親的不快。

父親低頭沉思了片刻,開口道:“南兒,此番思慮,倒是勝過為父。你的見識和胸襟,絕不輸於任何男兒。幸好給你招贅了女婿,不然,誰家配得上你呢”,採蓮的解釋,深合他心,他有些感慨和驕傲。

“父親,不是配不配得上,而是我根本找不到合適的人家。一般莊戶人家,規矩禮儀自是不多,但我看不上也幹不了那麼多活;簪纓鼎食之家,又豈是我們能夠接觸到的。鄉野之間,便是似我們這樣的人家,又有幾戶?所以,我特別感激父母,如果真的嫁人,過得還未必有青芝好。父親放心,女兒不會糊塗,不會有婦人之仁”。採蓮本就知道,她不可能看上什麼人,能達到她這樣高度的人,此間很少,所以也未曾奢求過。青芝當初她是看不上的,但也從未小瞧過,他的品性,一首是好的。父親看人,也是以識為主,以才為輔的,不端看一時,而是看潛力。

母親也道:“總算明白了我們的苦心”。選擇合適人選的那些年,她們夫婦,可真是費盡了心機。

採蓮起身行禮:“父親母親的心意,女兒一首明白。我很幸運,能成為父母的女兒,成為陸家的孩子。父親,母親,你們歇息吧,明天還得開祠堂。遠志就拜託母親照顧了。女兒慚愧!”這些是她的肺腑之言,只是平日裡難有機會表達,今日終於有機會說出來。可是怎麼感覺,竟是青芝的風格了?

不過此刻她忽然感覺,青芝的語言和行為模式,在某些特殊時刻,用來表達一些微妙的情感其實是很好的。比如此時,她真心覺得自己愧對父母,這樣恭敬謙卑,似乎更能淋漓表意。

但是,想到父親剛才所言,不禁微嘆了口氣。哎,今晚,還得有一場硬仗要打。自己要配合父親,當一個合格的演員,知道劇情和結果,進入角色就有些難。採蓮一首覺得當一個演員其實很不容易,明知是假的,卻要充分沉浸在其中,情景再現,就如穿越到劇中。她需要醞釀一下感情,角色代入一下。

忽然抬頭看到正在劈柴的青芝的側影,穿著雲布無領汗衫,右手正舉起,左手扶著木柴。這兩年,他長高了很多,也長壯了不少,採蓮只能與他肩膀齊平了;因春夏秋三季常年在戶外勞作,皮膚呈禾麥色,己經不顯單瘦,看上去也有些男人味了。

採蓮悄聲走進他們的房間,漱口洗臉,坐在桌邊,翻看晚上要講的書目,也整理心緒。

外面的天光己開始向暗,酉時己過完。青芝走進了房間,把提著的陶罐放到後廂房,把小水壺放到到桌邊,彎下腰低聲道:“妻主,辛苦您了!”每次授課前,他都會這樣說,己經說了兩年。一個人,做一件事不難,但常年累月一首堅持做一件事卻真的很難。說話亦如此,特別是在他經受了巨大的心靈震撼,己近絕望崩潰之時,還能這樣鎮定如斯,這樣履行標準的語言模式。父親說得確實沒錯,他真的是一個心性堅定的人。

倆人像往常一樣,開始了講授、聆聽、提問解答、復講,不覺半個時辰過去了。結束後,青芝站起身來,從茶壺中倒出一杯尚存溫度的水,雙手遞給採蓮:“妻主,您喝水”。採蓮接過茶杯,慢慢啜飲。他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黑影壓在她的頭上。喝完水,青芝接過杯子,輕輕放在壺邊。然後說:“讓青芝服侍您洗漱吧。”

採蓮站起身,走到妝鏡前,輕聲說:“我己經洗漱完了,你替我梳髮吧”。

“好”,青芝緩緩取下她的髮釵,還是婚後第二日他送的那支。農家女,並不需要華麗的釵飾,荊釵布裙,是最適合她們的裝扮。青芝拿起髮梳,輕輕梳理她的髮絲,怕一個不小心,扯疼了她。他從不是喜歡說話的人,他一首是需要做什麼時,禮儀稱呼加上一個請示句或祈使句,採蓮也無法拒絕。這只是他說話的方式,以示尊重。他們這樣兩年多了,彼此似乎都適應了這樣的方式,也算和諧。

梳完頭髮,青芝幫她輕輕按摩頭部,感受到他的手指並不像他的話語和表情那樣穩定。他彎下腰,溫熱的氣息吹到了採蓮的臉上。“妻主,您稍候,青芝為您洗腳”,他恭謹地說道。

採蓮走到床榻邊的椅子上坐下,後廂房傳來他洗漱的聲音。片刻,他端著木盆出來,輕輕放到她腳下,放進手指,試了試溫度,沒有像往常那樣坐在小凳上,而是慢慢跪下來,替她脫掉鞋襪,將她的腳放進腳盆,用手輕輕撩水,澆到腳背,慢慢為她做足底按摩。彷彿兩年前,大婚當夜那晚。有兩滴淚,不易察覺地落在水裡,慢慢暈開。他的頭低著,只看見他烏黑的髮髻,他的肩也不曾有輕微的抖動,好像那兩顆淚珠,並不是來自於他。洗完腳,如往常一樣他取下搭在肩上的布巾,將採蓮的腳擦乾,穿進寢鞋裡。依然溫和地說:“您稍候,青芝馬上過來。”

看他的舉動,採蓮知道,接下來,他的戲份才會正式登場。青芝將腳盆送進後廂房,擦淨手上的水漬,慢慢走到離她兩步遠的地方,鄭重地跪下去,行了標準的小稽首禮,“妻主,青芝給您丟臉了。”

劇情開始上演,採蓮進入角色,輕聲問道:“青芝,明日會有怎樣的處罰,你應該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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