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馬匹,自然歸心似箭。青芝連飯也吃不到心上,上完課,就忙著安排晚間諸事,交代坎勐如何侍藥,如何護理傷口,千叮嚀萬囑咐的,生怕因他一晚不在,出現難以預料的情況。一切安排妥當之後,才向莫馳告假,終於踏上了探家的路程。
他不是騎馬能手,只能勉強說會騎,是農家的那種騎馬,和父親先生他們的騎馬不同,速度不快,他和馬也需要磨合。若是之前的性子,一定是打馬飛奔的,可近兩個月在先生的教化下,不知不覺他改變了許多。他己經能夠在獨自一人時,控制內心的慾念,行事更求穩妥。故雖只有一人一馬,他也是徐徐行走在鄉間的小路上,抬頭只見七八個星天外,兩三朵雲眼前,路邊蟲鳴唧唧,靜聽馬蹄的的。月灑清輝,晚風拂面,不覺心情舒暢,長久的壓抑在這一刻得到緩釋,不禁輕輕哼唱:多少落寞惆悵都隨晚風飄散,遺忘在鄉間的小路上!回想當日坐在轎內,走的是同樣的路線,但心境卻完全不同。此一時也彼一時,他不禁劍眉高挑,唇角微揚,顧自開懷起來,一掃之前司藥失誤,受罰難過的陰鬱。這兩年,他經歷了很多,他己不再是那個青澀的野小子了!
路程的確不長,若他騎術好,一路飛馳的話,只需一刻鐘,便是這樣慢悠悠的也不過兩刻多鐘就到了。雖然歸心似箭,但他終是學會了剋制,也能沉住氣了。徐行不記山深淺,一路鶯啼送到家,當看到家門的那一刻,他慢慢下馬,牽著馬,緩緩走近。
不期然間,這裡己成了他的家,裡面有他惦記的人,想念的人,有他的兒子,和應盡的義務。丁家終於成為了前塵舊夢,他的一切,都將和這個家緊密相連。
月光將他和馬的影子投在門前斑駁的樹影裡,他站在門前,靜靜凝望了片刻,終於伸出手,輕輕推門。
己經晚了,門己經上栓,他重新上馬,磨了磨掌心,竄上院牆,輕輕跳下。一個黑影,猛然向他撲來,他立即輕輕喊道:山賊!那撲過來的影子立即止住了攻勢,搖著尾巴親暱地蹭過來。他抱住山賊的頭,一人一狗,用各自的方式交流著重逢的喜悅。
片刻,他放開狗,拉開門栓,牽進馬兒,輕輕插上門栓,將馬牽進馬棚。拍了拍家中老馬的脊背,,在它的li脖頸處撓了撓,這是他的馬兒的交流方式。人和動物,完全能夠交流的,青芝撫摸著馬兒,似在告訴它,不要欺負新來的夥伴,它只是暫住而己。安頓了自己的馬兒,給它添了草添了水,走出了馬棚。
之後走到父母房門口,輕輕敲窗,低聲說:“父親,打擾您休息了。青芝今日歸家,特來報備。”聽到裡面的動靜,便在門口候著。父親開門出來,他躬身致歉。
父親讓他進到堂屋,他跟在身後走進堂屋,在桌前止步。此時母親也披衣出來了,青芝給母親行禮問安。母親仔細看了看他,說道:“青芝,你瘦了,在莊子裡很累吧,要好好愛惜自己,注意休息。”聽到母親親切的語氣,他鼻內發酸,忙忙地告了罪,退了出去。
終於來到他們的房門前,他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門,自然是上了栓的,只能輕輕敲門。聽到傳來輕巧的腳步聲,接著是採蓮有些慵懶的聲音溫和響起:“誰啊?”屏住氣息,他用極輕的聲音說:“妻主,是青芝。”
採蓮開啟門,看著沐浴在月光下的他,高而瘦,神情柔和,眉舒目朗,他靜靜地注視了採蓮片刻,躬身施禮,“妻主”。他原本覺得想說的話有很多,卻忽然說不出口,心裡藏著千般萬般的情話,都不知該如何傾訴,一時全咽回了肚子裡。只輕輕摟住她,將自己的頭,埋在她的髮間,貪婪地嗅著,不過片刻,便放開,低聲說:“妻主,青芝失儀了”。採蓮沒想到他會回來,更想不到會是這樣的晚,但並未表現出驚訝,只自然拉了他手一下,輕輕說道:“進來吧,輕一點,遠志睡了。”兩人一前一後向臥房走去。
進了臥室,採蓮將晾著的消暑飲倒一杯遞與他,小聲問:“怎麼回的?步行嗎,熱不熱啊?”青芝急忙接過道了謝,也壓低聲音回答:“妻主,先生贈了一匹馬給青芝,不過是父親給操辦的,今日是騎馬回來的。”
心中感激父親,看來父親是知道他的小心思,並未提前告訴妻主。他以為掩藏的很好,但隨即想到父親和先生,都是閱歷豐富,洞察人心,恐怕他那點突然驚喜的小心思,他們都瞭如指掌,心內有些頹然。當下又說道:“本想給您個驚喜,怕是擾了您了。青芝去洗一洗,妻主您先歇息吧。”說完解下身上的小褡褳,徑自去了後屋,簡單擦了擦身上的汗,洗了洗腳,便出來了。
遠志佔了他的位置,採蓮便把自己的位置讓給他,向遠志那邊靠了靠,青芝上了床,本想摟住採蓮,遲疑了一下,終是沒有動作,只是悄聲說:“青芝很想你們。”
採蓮便低低地問他莫馳和坎勐恢復的情況,現在的治療措施,先生都教了他什麼等等。青芝一一簡單回覆了。採蓮又問他是否今後可以經常回來了,青芝道:“還是應該控制的。一則怕先生多心,二則也恐父親不悅。青芝想著,五日一次應該可行,您覺著呢?”他不能再因思慮不周讓自己尷尬,也讓長輩們難做了。
採蓮便輕聲問他:“可是因寫信被教訓了?”
青芝有些羞慚,“妻主,教訓談不上,本是青芝有些不節制,過頭了,之後及時修正了。謝謝您寬縱著,一首還肯寫給青芝。往後便不用了,青芝能夠常見到您了。”見面雖說欣喜,可再也見不到妻主說的那些類似情話的詩句,也是很遺憾的。
採蓮便就此事寬慰他一番,說了自己的想法,讓他不用事事都拘著,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有些問題,不必上綱上線。青芝知道在很多方面,妻主是有不同的想法的,比如禮法,用父親的話說,就是有時會言行無狀。妻主可以,他是不能的,只點頭稱是。他明日一早就要返回的,不能久待,採蓮也是要休息的,也只說到這裡,雖然有些擠,但躺在他熟悉的床上,有妻兒在側,他覺得很踏實,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日採蓮醒來,身邊照舊是空的。她醒得不晚,青芝不會這麼早就走了吧。便出門去看,見他己經掃了院,打了水,估計此刻是去割草了。她搖了搖頭,回到屋裡,收拾屋子和床鋪,看到他的小褡褳,從裡面拿出一摞紙,細細地編了日期,是寫給自己的信。只是不好再託父親轉交了,原來還是寫了的,便取出來放好,又裝進去一身換洗衣物,一盒護手的藥膏,仍然放在原處。
此時,遠志也己經醒了,她便照顧遠志洗臉穿衣,和他做著早間遊戲。聽到腳步聲,知道他割草回來了,沒多久,就見他頂著晨露走進來,臉上亮晶晶的,不知是露水還是汗水,微笑著朝遠志走來,遠志看到他,愣了一下,才在床上向他跑去,高興地喊:“爹爹,你怎麼好久都不見了,爹爹抱”。他抱起遠志,親了親,開始舉高高,逗得遠志咯咯笑。果然男孩子還得父親帶更好,多少也有些陽剛的舉動。
逗著遠志玩了一會兒,青芝忙著出去擠羊奶了。擠好奶,煮好了,回屋拿起褡褳,見裡面的東西己經換了,知道採蓮己經收起了信,也不再贅敘,出來牽出馬,準備走了。採蓮叫住他,讓他喝一碗奶,又叮囑他天氣熱,莫馳的夾板不能拆,但要按時換藥、注意清潔,不然容易生瘡起痱子的,但是一定要固定好等等。青芝答應了,心中有微微的妒意。父親母親也己經起床,父親己經練完了一趟拳,青芝向父親母親問了安,然後辭行,牽馬出門,翻身上馬,慢慢跑起來。他向採蓮揮揮手。讓她想起了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