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隔兩日去東籬農莊教授青芝學醫時,醫館裡便是採蓮坐診的。這日前兩個月因青芝疏忽致毒頭中毒的那名患者忽然登門。他有多年心疾,身體一首不好,每次心疾發作,都是兒子照方抓藥,一般吃幾副,感覺舒服些了,就停藥。過一陣子感覺又憋氣了,心慌了,就再吃藥,斷斷續續,己經有兩年了。可是,上次說是藥物中毒了之後,反而覺得身體好多了,身上還有了力氣,自己竟是能獨自出來看診了。他覺得很開心,也有些疑惑,來醫館再診治一下,看看是怎麼回事。
採蓮看到他,心裡有些緊張。她怕他們訛上陸家醫館。青芝因為司藥不謹慎,被處罰了,那些優待都被取消了,他的心態前前後後經歷了幾番起伏,大病一場,若不是去照顧表親,恐怕一時半會兒心境還恢復不了。而且為此,她和父親之間還產生了不愉快,剛剛冰釋沒多久,她真的不想見到他們。
但她是醫師,病人上門當然是要看診的。她給病人診脈後發現,確實如他所言,他的心疾竟是恢復了大半!可這中間,並沒有用其他藥物,也沒有再行治療,他們贈送的治療心疾的藥物,也只是喝了兩劑。那麼,產生這個變化的原因,應是和那次中毒脫不了干係了。採蓮有些激動,也有些不解,她好言告之:“老伯您的心疾確實是恢復了,比您原來的狀況好了很多。看起來目前是不用再服藥了。回去好好觀察,什麼時候不舒服了,再來看診”。她不欲收診費,病人卻堅持付了診費,口中還念念叨叨說上次那個小醫師醫術高,一番用藥竟然治好了他多年的心疾,還說日後要親自感謝青芝。
採蓮送走了病人之後,仔細梳理當日情況。有中毒症狀後,他們的救治手段和解毒藥物並不複雜,她的解毒藥丸也沒有不同尋常的藥物,若說哪裡有不同,就是毒頭的九制與六制,還有就是中毒時間有些長了,藥物己經作用於機體了。問題一定還是在毒頭上,她仔細翻閱現有的醫書,又仔細分析了毒頭九制與六制的區別,忽然間靈光乍現般想起了在故鄉讀過的一篇人物傳記,是寫老中醫李可的,李可先生的經典就是重用附子,甚至有時候還用生附子。此鄉的毒頭相當於故鄉的附子,六制幾乎就相當於生附子了。
病人當日的症狀是什麼,暝眩昏厥,伴有熱證,《尚書·說命》中所說:“藥不瞑眩,厥疾勿瘳”,也就是說,大陰之症服用藥物達不到“瞑眩”者,病是難以治癒的。她立即想到,這可能是邪正相熾的反應,而暝眩嘔吐,也很有可能是陽藥起效的一種特殊現象,他們都當成是藥物中毒了。或許瞑眩反應,是非常之效,是佳兆,乃是人身體自我修復的一種特殊現象。當日六製毒頭的劑量不大,很可能這個病人體質特殊,對六製毒頭極其敏感,歪打正著,可能這次青芝的陰差陽錯會讓她發現毒頭的妙用。
也是湊巧,當日下午,有一垂死病人,渾身冰冷,心跳微弱,按常規用藥和針灸急救,己經不能逆天了,家人要求想盡辦法,死馬當活馬醫,反正己經不成了。採蓮便根據自己的預想,重用六製毒頭一百克,一日內灌藥二次,服下後,出現全身性發熱,腹中雷鳴,面、唇、舌、指甲均發紅,竟然轉過來了。這個效果採蓮也沒有想到,接下來,按照傳統方劑,但依然用了三十克六製毒頭的量進行穩固和恢復性用藥。採蓮由此得出結論,當病人心衰垂危之時,全身功能衰竭,五臟六腑、表裡三焦,己被重重陰寒所困,生死存亡,繫於一髮之際,陽回則生,陽去則死。用藥後,病人身體灼熱,正是毒頭這樣的大熱大辛藥物的作用,應該是陽藥執行,因邪化去的理論了。
情急之下得到了驗證,接下來,她應該經過大量的實驗和實證,來檢驗到底是個例還是普遍。但是,一則,她們的醫館在鄉鎮,在理論範圍內的病例並不是很多,而且,她不是純粹的本鄉人,根據故鄉的醫學倫理,是不能拿病患做驗證的。可這裡沒有實驗室,沒有小白鼠,也沒有狗羊兔子等供她搞理論研究的,也不可能經過漫長的非臨床實驗。如果想要檢驗這個理論,她必須根據本鄉的常規做法進行驗證。
採蓮心中的倫理,要比故鄉還寬泛,她認為,人類為萬物之靈,暫時掌控著人類賴以生存的星球,可是,管理的不怎麼樣,只賦予了人科人屬特權,其餘的生命都不過是人類予取予求的用具,從未給以對廣義生命的尊重。動物都是人類的試驗品,小白鼠憑什麼要為科學實驗做貢獻,它們願意嗎,徵求過它們的意見嗎?最起碼,病人飽受疾病折磨,或者在生與死之間進行抉擇時,他們是同意並且願意冒險的,失敗了,不過是必然的結局,成功了,不僅解除了痛苦,獲得了生命,還會因此而拯救更多的同類。
採蓮進行了短暫的思想鬥爭後,做出了選擇,她不是為了發表論文,也不是為了名利雙收,而是偶然中的發現和聯想,想以此拯救更多的生命。歐洲中世紀的輸血療法、放血療法,為此喪命的人很多,正是他們用自己的生命作為代價,使後世的醫者知道了血型,知道了只有輸入相同血型的人類的血液才能救命,而不是隨便輸入馬牛羊等動物的血液,這些偉大的發現也間接挽救了因此而獻祭的動物們。她現在,不是在兩千年後的故鄉,她在兩千年前的,醫學還相對落後的此鄉,入鄉隨俗,只要當事雙方願意,她沒有必要想這麼多。究竟誰才應掌握自己生命的主動權呢?難道不是應該是本人嗎,可是,漫長的時間內,自盡自殺並不是生命的個體可以決定的,更多時候,是帝王,他們會賜給被自盡者一杯毒酒、一條白綾、一把匕首,意思不言而喻,被賜者只能接受,相比於此,很多人更願意主動選擇對自己的身體的決定權吧,因此,採蓮不再覺得有負擔了。
願意主動承擔風險的,可能成了因此的受惠者。有一位陽虛狼瘡患者,是位五十多歲的婦人,每日苦不堪言,生不如死,在採蓮坐診時前來求助,她求採蓮給她開一種毒藥,讓她結束這人間的苦。採蓮便和她講了她現在有一種治療的想法,但是沒有實施過,如果她願意,可以嘗試,但是可能會因此中毒,也會很痛苦的。老婦人毫不遲疑地要求嘗試,即便一死也好過如今。採蓮於是下了溫通重劑,使用當歸、吳茱萸各五十克,桂枝,白芍、細辛各十五克,炙草甘、通草、六製毒頭、肉桂各三十克,重用生薑一百二十五克,共下三劑。第一劑服用之後,老婦人突然出現寒顫高熱,體溫燙人,但並未斃命,三劑後逐漸減少毒頭和生薑用量,半個月後症狀減輕,後面竟然病癒了,這不是富貴險中求,而是人命險中求了。
因為青芝當年的失誤犯錯,反而成就了採蓮,透過對幾例不同病症的病人的診治,她由此得出的理論是,此病蓋因為寒邪久伏,得溫陽之助,陰證轉陽,逐且化熱外透之機,故而出現高熱。這也就是人體在藉助陽藥執行之際,強烈的逐陰邪反應,邪正相熾,故而發高熱。此時,除做積極的應對治療之外,還要時刻注意保護病人的正氣,以防過而傷正。陰陽的轉化,也是以病人正氣的修復為轉機。陰證,用藥得當,正氣來複,伏邪由裡出表,陰證化陽,為向愈。陽證,過用苦寒,損傷脾腎,陽證轉陰,則纏綿難愈。當然這些都是後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