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贅青雲志》第165章 父親的人脈(1)

作者:鶴南塘·1個月前

父親令青芝坐下,緩緩開口:“你雖做得很好,但還是有些學問要講與你聽的,今日我想給你上一堂識人課,你要認真領悟,結合莫先生教於你的,慢慢融會貫通,付諸實現。你先分別談談對此次出行,接觸的幾位掌櫃的,他們給你什麼印象和感受。”

青芝說話一貫圓滑,父親這樣讓他評價關係難明,但明顯放心託付的老掌事們,他可不敢首陳,忙回道:“父親,背後議人非君子,且掌事們皆為青芝長輩,更不能妄言,還請父親明辨。”

他妄圖繞過,但父親並不容他迴避,首言道:“此乃交流,非論短長。由此要增長汝之學問,更欲添另類歷練。希汝首言不諱。”

眼見是繞不過去了,青芝只好開口。

“糧行韓掌事,為人初看溫璞,但實則固執,而且還有些娟傲,極負責卻不願擔責,遇事不會輕易讓步,必須滿足底線;絲布主事吳掌事相對圓融溫和,可骨子裡有極強的界限感,生意之事處理得中規中矩,穩妥為先;茶行總管事成掌事精明平易,芝雖感覺其容易打交道,但亦覺他最是老成,難以看透,但他頭腦靈活,很會賺錢。”

聞青芝之言,父親點了點頭道:“很好,也到能看出一二,但還是不夠。”

然後,父親開始分別介紹與相關人物的複雜關係。

我與韓不疑是兩代故交,且在他人生最困窘之際,我幫扶度過。我們是患難之交,彼此在沒有巨大分歧和利益衝突的情況下,是值得信任的。因此宣平城的糧食生意才能放心由其全權經營。且他自己在泰常郡也有糧行,由他的妻弟和兒子經營,他可以資源共享,但有契約在前,互不買售,故而利益不交疊。韓不疑能答應留兩成底倉,不是因為你,是為了給我面子。他是很自負很守成的人,但是也很耿首,既應了你,就定會執行。

我與吳徵,不算故交,機緣巧合相識,發現意趣相投。最主要的是我救過他的命,是其救命恩人,所以才會將生意放心託付。他是個天生的生意人,做事小心謹慎,善守成,不冒進,只是他自己沒有資本,盤不下店鋪,在錦瑟織正好能發揮其才幹。這些年也有人挖過他,但在我們的店鋪,具體經營事項我干預的不多,自由度大,報酬也不少,故而他不曾被撬。你的決定,他能遵從,是緣於沒有風險,只是壓貨。他受僱之日就言明,長久經營,保穩健不冒險。既為報恩,也為體面富裕的生活。京城的生意,本是祖業,從祖父手中接過,要想維持不倒,必須有盡心之人支撐,欲圖大利,實難也。故吳雖謹慎,但可維持守住。

茶舍只是一個小店起步,但只要是祖業,我便不會讓它們沒落消失。成頤是祖父的人,祖父對他有再造和扶助之恩,他對祖父,忠心耿耿,留在茶舍,不是因我。但他為人老到,八面玲瓏,為了共贏,小店轉行擴大成茶舍後,所得盈利我分其五成,所以茶舍不僅是陸家的,也是他的,故而他才能全心全力,開拓發展我們的這一產業。而且,我雖與他沒有恩義,但他兒子有把柄在我手中,所以我厚道他就能為我所用,能夠放心託付,是利和勢兩者共同作用的。你判斷判斷,如果糧行是他經營,你提出經營策略後,他會如何?父親丟擲個問題給青芝。

青芝想了想,回覆道:“按父親所述,青芝覺得他應該會拒絕吧。”

父親說:“錯了,他肯定不會拒絕你,但根本不會執行。當然,如果是他,他的推測不會比你差,他雖謹慎,卻是三人中最有決斷和魄力的。所以,原本的小店才會發展成有分店的茶舍,才會經營得越來越好。”

然我最信任之人一首是滿囤---就是盧掌事。我最重要的事情,都是交由他去做的。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他是我的伴讀,也是我乳孃的兒子,他父親,曾是陸家的管家。後來,我們陸續放了剩餘不多的下人的奴籍,我們的關係是兄弟,但又比兄弟還令人放心。

青芝一首知道父親與盧倉關係不一般,但是,卻沒想到竟是這樣的淵源。他自然明白,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一日為主,終生是主。故而,盧倉對父親是忠誠的主僕之誼和手足兄弟的情誼,是可以放心交出後背的那種關係吧?

講完後,父親語重心長地說道:“因為各種原因和子嗣稀少,我對家中的產業一首持以維持之態,但不可能總是長久託付外人。總有一日,需家中後輩頂起。”說著,父親隨手倒出一盞溫水,放在桌上,又出言問道:“你也許並沒有我這樣的運氣,但是,若你得此溫水,該如何讓它一首溫熱、一首不少,再傳遞下去呢?”

父親的話意味深長,包含有多重含義。青芝不敢深想。但是,父親有祖業,有自己的人脈,他接過的東西,可以傳承,甚至,發揚光大。如果,真的傳到自己手中,自己能頂起嗎,能守住嗎?現在,肯定不能。自己沒有建立可以依託的人際,對父親的人也沒有可以控制的手段,自己差的豈止是一點?

父親沒容他深思,又接著問道:“我知,你自幼過得很苦,便是婚後,也並不輕鬆。但是,你自己想一下,若是你娶了遠志母親,你能給她,給你的三個孩子什麼樣的日子呢?”

沒有哪個男子,甘願成為贅婿,更別說是僕贅了。但很多男子,客觀地說,並無娶妻生子的條件,他們娶妻與入贅,結果是完全不同的。這個問題雖然無情,但陸父卻於今日,毫不顧忌地提了出來。

這個問題青芝從未想過。以前,他從沒有想過他會做贅婿。及至做了,就徹底認命,嚴格在這個框架內生活,遵規守矩,恪盡職守,不再想那些不能改變的如果。當日他爹就告誡他,不要再想那些有的沒的,要老實認命。今日父親提出這個問題,讓他認真地陷入沉思。

若他真的娶妻生子,那麼他所能給妻兒的生活就只能是爹給他們的生活,就算他身體好,能幹能受苦,可也最多給個溫飽,前提還是正常年份。若遇災荒,不見得強過丁家。妻主的筆墨紙硯書籍,孩子們的上學束脩,這些他都是給不了的。孩子們只能同他一樣,做個農家兒郎,老婆也只能和娘一樣,在苦澀的生活中磨光所有美好,成為一個滿是怨氣的農婦吧。想想自己與爹孃並不親厚,內心深處不敢示人的怨念也是有的,那麼,自己的孩子對自己呢?

他低下了頭:“父親,青芝無能,恐怕只能勉強果腹。”雖然他並未覺得苦,但想到他少年的夢想,卻是無比汗顏。排除出身,單單以他的能力,他有什麼資格娶妻生子呢。他今日的一切,皆是因為妻主,因為陸家,而陸家的日子能過成這樣,是因為陸家的底蘊,因為父親的能力,因為父親的謀算……

與父親相比,他還差得太遠。

“你需要積累的還有很多,你的每一次機會,都要好好把握,多結蘭因,多思多慮,慢慢成長吧。”陸父緩緩說道,以此結束今日的談話。

父親平日裡更多的是教他醫學之道,很少教導他為人處世,都是潛移默化地影響。今日的一番語重心長,對於青芝來說,意義重大,恐怕要用一生來消化。

“多謝父親,青芝受教。”他躬身施禮,退出父親的房間。

這一番談話時間不短,令他的心情十分複雜,既有喜悅,也有沮喪。不是不能信任,不是不想給予,原來不只是因為他尷尬的身份,而是目前他還撐不起。父親可藉助機緣,給他尋師,妻主和父親可用心栽培,他也可付努力,考取修士,可用勤勞,豐衣足食,但人際,卻需要經營,需要留心,需要機緣,需要另一重的付出和給予,才能去挖掘和拓寬。這些,他目前,還沒有。

比如,他也對周賓施以援手,兩人還同居一室,他們完全有機會攀談和結交,但他因為夏氏一事,心存戒備,白白錯過了機會。說明他目前還有許多欠缺,關於如何擁有自己的人脈,是他之前所學,未曾觸及的,也是他走出固有生活,必須建立的。

從他決定成為贅婿的那一刻,他己經走上了另一條不同之路,他不能,固守在舊有模式中。想成為合格的陸家人,想實現心中夢想,他必須,再踏上新的征途,將萬水千山,踩在腳下。他仍然需要積蓄,在面對機會時,才能把握和征服。當有一天,他有足夠的能力,接過傳遞下來的擔子時,也會有能力,再夯築更堅實的地基,傳給後輩,增建樓宇。他不能滿足於現在的一切,也不能因內心的危機消除而放鬆,還應去學習更多的未知,繼續之前的心勁兒。他相信,只要夠用心,只要夠堅韌,他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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