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昨晚夥計己經遣人通知了,第二日管事來得很早。
管事姓吳名徵,西旬開外,微微發福,皮膚細膩,微微發紅,面上幾無皺紋,有著一雙深褐色的眼眸,唇角上翹,不笑也帶著三分笑模樣。但眼底卻帶著淡淡的疏離和倨傲,似乎天子腳下的人自帶傲慢,然言談行事又恰到好處,給人一種挑不出任何毛病,心裡卻又不是十分舒服的彆扭感。這種感覺可能是源自底層人的敏感,並不是京城人的故意,是各自身份地位見識的差別造成的,反正說不大清楚。
初次相見,青芝儘自己所能,表現得不卑不亢舉止大方,既體現代表東家的氣派,又表現出自己作為晚輩的謙遜,拿捏上也費了一番心思。
寒暄過後,青芝抓緊時間,開始瞭解錦瑟織的經營狀況。吳徵拿著相關證明資料,概述了近幾年錦瑟織的經營情況、經營思路、生絲雲麻及各種絲織品的增減品種、增減原因,盈利品種排序,不盈利但必須搭售的品類等等。青芝仔細聽了,當時在腦中記下,準備過後落在紙上請吳管事過目確認。瞭解過之前經營狀況,又詢問最近的情況和之後的打算,有無特殊策略。
據他一路上了解到的,與糧食恰恰相反,今年南方來的生絲及絲麻製品,價格不升反降。本來秋末冬初,正是千門萬戶搗衣製衣縫製冬衣冬被之時,每年的這時也是布匹絲麻上漲出貨的旺季,夏末收購的生絲熟絲大量製成成品,舊年的成品庫存清倉,騰出地方放年節預備的新貨,幾乎都是同樣的規律。但現在的價格己跌到沒有利潤,還要倒貼人工的程度了,而且還在走低,看不出止象。
商場如戰,這種情況,青芝判斷,很可能有人能透過某種渠道得到訊息,預知之後會有缺貨,絲布價格會有大漲,故而製造恐慌,打壓價格,趁機低價吸貨。此時就看商戶的抗壓能力是否強大,現金流是否充裕,及實力是否雄厚,能不能抵制住這一段的恐慌。
青芝詢問吳徵如何看待此事,又準備怎樣應對。吳徵是風格穩健的商人,畢竟不是自己的店鋪,要保證收益,更要控制風險。所以他根據多年經驗,準備按正常套路決定先出六成庫存,空出一定的現金流,再根據之後的行情走向決定是買進還是繼續賣出。
這個主張又與青芝的判斷和思路不相符,讓他甚為困惑。今年代父督視三項生意,目前只接觸了兩項,且都與尋常年份行情不同,而他的判斷又總是與具體經營者有異。他甚至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判斷錯誤,畢竟他沒有經過商場實戰,只是紙上得來,綜合分析。他到底能不能經受得住決策失敗帶來的打擊和父親的不認可,他只是督視,不應超出許可權指導經營的。
暫時壓下心中的猶疑,他隨同吳徵實地檢視倉庫和鋪面的貨品,居然在婚慶產品區發現,有一種帶字的布匹,類似他那年抄寫的婿戒,那字有織上去的,有繡上的,也有印染上去的,有各種顏色的底色和字色搭配,想來便是餘白的供貨了。吳徵見他對這個產品感興趣,便介紹說是東家特殊渠道得到的供貨,京城除了餘家商行和錦瑟織,別的布商都拿不到貨的,雖然不是銷量大的品種,但很受青睞,利潤較高。青芝心中好笑,想不到他當年一個自罰舉措,也能為自家生意添磚加瓦。
之後他看了近幾年的賬冊,特別是最近進貨的情況和出貨的差價,心中思忖著下一步是否該出貨。為慎重起見,當下他並未發表意見,決定再深思熟慮一番。
申末過後錦瑟織的情況他己經瞭解完畢,青芝同吳徵打過招呼,暫時離開。他想著今日接洽上茶葉鋪總管事,商定明日督視事項,晚間仍在錦瑟織居住。
吳徵提出他作為地主,晚間設宴為他接風。青芝總覺不妥,沉思片刻,提出拜託吳管事出面定席面,由他代表陸父,宴請陸家京城商鋪的經營者。既有錦瑟織的管事掌櫃,也有茶葉鋪的打理者。他首次入京,一切生疏,沒有能力安排宴請事宜,吳徵的提議倒是提醒了他,可交由吳管事代勞安排。參加宴請的人也不多,錦瑟織管事、掌櫃、大賬,茶葉鋪總管事,兩名掌櫃及兩名大賬,加青芝共九人。
除了青芝,其餘人都是熟人,雖然跨行業,但均是陸風所屬產業之人,服務一個東家,平日也是多有聯絡,也會共享一些資訊。席間青芝以晚輩自居,向各位管事掌櫃和大賬們分別敬酒。他從未喝過酒,不知自己酒量,因此很小心很自謙地表明他不擅飲酒,請各位海涵。喝了幾杯酒,他寡淡清冷的臉上,微見薄紅,消減了他的謹慎刻板,燈火燭照之下,倒顯得他五官端正大氣,氣質疏朗開闊。因他姿態不高,管事們也都知道他的身份,又都是長輩,倒也沒有過分為難他。
席間少不了詢問東家的現狀、家中子嗣情況等,他如實回答。並表明父親身體甚好,只是為了鍛鍊他,才未親自前來,但對諸位多年的支援深表感謝,也甚為想念等。他怕這些人認為父親身體有恙而懈怠,故做此說。管事掌櫃們發現他說話嚴謹有禮,行事做派不顯晦澀,且容貌舉止甚為得體,對他也頗有讚譽,紛紛恭賀喜老東家後繼有人,子孫有守。青芝深知只是外交辭令,並不為意,代父親謝過眾位多年鼎力,將他準備的禮品一一分送,表示他作為晚輩虛心向在座長輩學習,請大家對他多多指導和不吝賜教,席間氣氛融和。
晚間青芝心內回顧所有相關能用上的知識儲備,對比歷年絲布行情,權衡良久,依然決定提出自己的思路。第二日一早他便向吳徵表明他的觀點,要求絲麻織物暫不拋售。
陸家不缺現金流,他相信不會一首跌下去,現在就是黎明前的黑暗,需要再堅持一下。織物不是糧食,沒有鮮明的季節性,儲存要求雖高,但不存在過期變質之事,即便是壓貨,也只不過佔用資金。絲布的產量相對穩定,沒有大的技術突破不會狂升狂降,而且現在的趨勢應該是暗勢力在意圖做多,即便不出售庫存,風險也在可承受範圍。
因此並沒有像對待郡城糧行那樣,要求保留兩成,而是對吳管事的六成售賣主張進行了推翻,要求一成售賣,留一點現金夠日常週轉即可。然後將整理的記錄請吳徵過目,如果無誤,簽字確認。
吳徵對他的意見並不讚賞,認為有些冒險,不符合他素來穩健的經營風格。但他相對柔和些,並未強烈反對,沉吟著表示青芝既然能代表陸父進行決策,作為管事他會照做,但之後如有資金缺口,需要及時補給。
與糧行的韓不疑態度相較,吳徵並未牴觸。大概是具體貨品不一樣,面對的情況不同,承擔的風險不同吧。青芝向吳徵保證,他會稟明陸父,不會空缺所需。
經此,吳徵對青芝的印象優劣皆存,一方面佩服他有著驚人的記憶力,且行事嚴謹,大膽果決,人品端豐;一方面覺得他經驗欠缺,處事不圓融,不能正確看待個人身份。對他的指示心內並不認同,自認他在京城多年經營,東家都得高看一眼,一個毛頭小子,不過是個贅婿,還是僕身的,還真拿自己當回事。從未經營過買賣,上來就敢做決策,也太冒失了。想東家人品才能醫術,樣樣不差,偏偏沒個兒子,這京里布行,全靠自己給他打點。雖說是各取所需,但畢竟東家對自己有救命之恩,所以,他不會坑東家,面上也不會拆他女婿的臺。但售一成,明顯過少,他會保留,視情況而定。吳徵一邊想著,一邊暗自搖頭。
青芝表達清楚自己的意思,與吳管事溝通結束後,便離開錦瑟織,來到薰風茶莊。這兩家店鋪名字連起來很有詩意,他一下子想到了薰風吹錦瑟,南國玉生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