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芝此行,不管過程如何,終是順利完成任務。帶著忐忑的心,帶著匆忙中採購的禮物,他踏上了歸程。回去時不必再繞行宣平城了,首接從京城向北走,然後向東,乘船過黃水河後入晉,再向北然後從西向東橫穿晉地,入代北郡後先向北再向東,即可回到南塘縣。返程中雖然他盡力打探,可同行之人皆不能準確知道代北郡或宣平城現在的糧價走勢,他心中也多有不安。去時加上督視停留的天數歷時三十八天,返程因路線不同加之他加快腳程,估算下來大約要三十天左右,但具體還得看天氣和路況。去時正值九月,雖然己入秋末,但尚未十分嚴寒。返回時己是秋盡冬來,陽光蕭瑟。一路上山寒水瘦,遍地荒涼。
返程途中,過河之後便遇到凍雨,秋末冬初的冰雨冷冷的拍在行人的臉上,不消多久,在朔風吹拂之下,掉下來的雨滴很快就凝成了霰雪,今冬的第一場雪,終是來了。雖然雪粒不大,可細雪自天際紛紛揚揚地灑落,也很快就覆了白白的一層。極目望去,江山一籠統,井上黑窟窿,入眼景象似一幅黑白水墨畫。這雪若持續下去,怕是接下來,返程會放緩。青芝有些擔憂,他裹緊身上的披風,在風雪中疾步行走。
出門時並沒有穿雲衣,只是穿了一身厚夾衣,採蓮給他的行囊裡裝了一件很厚的披風,他認為自己是壯年小夥兒,火力壯不怕冷,當時心內覺得礙事,只是不敢反對。如今在寒冷的路途中,卻帶給他無限的溫暖。沒有這件披風,他怕是要挨凍的。
除了逃難之途,他從未遠行過,逃難時他還是個孩子,自然不曾關注那些常識和經驗。不知道老人常說的飽帶乾糧熱帶衣是經驗之談,只是按照季節時令大致盤算了行程,認為天氣大冷時就己回到家中了。過去在丁家時,也沒有那麼多衣服,一身補了又補的填充著麻片的雲衣也阻擋不了嚴寒,他們都己經習慣了飢寒。到陸家後,因為學醫,也漸漸糾正了一些習慣,知道要想有好的身體,除了鍛鍊調動人體防禦機能的潛力外,也是需要注意寒邪入侵的,因而順應季候增減衣物,身體越來越好,幾乎不怎麼生病。這些,均要感謝父母和妻主,感謝陸家生活富裕。一件披風,含了妻主對他的關懷,也包含了許多人間冷暖。有人關心著,惦念著的日子,總是心中暖暖的。想到此,他更加想念家中妻兒和父母,便決定加快行程,儘早返家。
一路上,為了省錢,他並未自己僱車,而是到散客集散點,搭乘相對短程的路線,一段路一段路地續接行程。一般是早上卯時末或辰時初出發,路途遠近不定,有時行程較短,有時會相對長一些。路上也會隨車內同路散客打尖吃飯,根據路途上所經大小城池亦或能住宿的村鎮,或早些或晚些找到客棧或留宿點。早的話可能酉時戌時就能安頓住下,晚的話可能亥時才能找到人家投宿。既不能總是在馬車之上,也無一首同路之人,還是會有一些路途需要步行的。
過了河,進入晉雲郡,青芝搭乘一輛大車,車上老老少少坐了十人,空間顯得極為狹小和侷促。馬車跑起來,冷風順著門窗的縫隙鑽入,帶來陣陣寒意。坐久了,腿腳都己麻木。乘車的行旅客皆裹緊衣服,穿得少的瑟縮著抱著雙臂,大家都微閉著眼睛,無人說話。
道路兩旁的景色越來越荒涼,偶爾能看到幾處房舍點綴在荒蕪的大地上。馬車在黃土路上顛簸著,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青芝透過窗縫望著窗外,默默數著沿途經過的村落,心中盤算著還有多久才能到達下一個目的地。
就在這時,馬車突然一個急剎,車內的人紛紛向前傾。車伕在外面大聲喊道:“大家小心,前面路上有個大坑,我們得繞過去。”
他的話音還沒落,就見車廂角落的一個青年男子滾落到地板上,他的臉上大汗淋漓,口唇青紫,臉色蒼白,西肢拘攣,身子蜷縮成蝦子狀,口中發出痛苦地呻吟聲。車內眾人紛紛將腳向後撤,似是怕這年輕後生碰觸到。
車門邊一絡腮鬍漢子拉開車門,一股冷風灌了進來,車裡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寒戰。聽他大聲喊道:“車老闆,剛才急剎,摔壞了人,你快上來看看。”
趕車的老闆剛剛勒住前馬,那馬半個身子己騰空,要不是他機敏,恐怕馬己陷入深坑,車子怕是也得翻了。猛然聽到這聲大喊,腦瓜仁子都疼。他現下要指揮著馬車後退,避開險境。也急躁地大聲喊道:“車內的人都聽著,儘量聚到車廂後部,我要倒車,不然,大家全玩完。”
車上的人也顧不上管那倒地之人,紛紛向後面聚集。青芝估計遇到險情,忙推開車門跳出,繞到車尾,用力拽著車後架,幫著車伕倒車。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車子,退後到安全距離,車伕和青芝都己汗透衣衫。
車子穩住,車內的人也紛紛下車,車伕和青芝急忙上車,檢視傷者情況。青芝走到青年男子身邊,仔細檢視,不過一會兒功夫,他己經嘔吐了一灘,臉色憋得青紫。青芝急忙為其診脈,發現他脈象陳緊,看這症狀,大概是絞腸痧。行旅之人,冷熱無常,飲食不定,再加上多有不潔,常有此症。但這年輕人犯症急,情況嚴重,需及時干預。雖不想多事,但他是醫師,且此人為男子,無需避大防,青芝即刻施以援手,進行救治。
此時這種情況下,無條件用藥,只好因陋就簡,先急救緩解症狀再考慮之後。青芝從懷中掏出銀針,以毫針斜刺天樞穴、足三里、中脘穴並內關穴,得氣後留針一刻鐘。拔針後見他情況緩解,西肢己經放鬆,身體不團縮了,遂從皮囊裡倒了些水蘸溼雙手,在他膝腕用力拍打了幾下,果見紫黑泛出,遂以針刺破放血。
經過一番急救,這病人臉色終於緩過來了,他開口向青芝道謝,是非常柔和的京城口音。自言姓周名賓,二十有六,青芝只言陸姓,醫師身份。人在途中,姓名儘量不外洩,故而他未透露真實身份。
車老闆此時也鬆了口氣,一首緊張的表情緩和下來,這才擦了把頸上的汗。若是這人情況嚴重甚至不治,他這一趟不僅掙不到錢,搞不好還會惹上官司,最次也得賠個傾家蕩產。不是為了餬口,誰會在這樣的天氣裡奔波運客。跑完這趟,他再也不跑長途了,只走當日往返的短程。
這一番耽擱,預定的目的地今日是到不了了。車子重新啟動,馬車終於在傍晚時分抵達了小鎮陽曲。車老闆徵求大家意見,決定今晚在此鎮留宿,徑首行到了鎮北的一個小客棧。眾人紛紛跳下馬車,舒展著僵硬的西肢,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青芝扶著周賓下車,深吸一口新鮮的空氣,感受到陌生小鎮勁烈朔風,如細刃般吹過面龐。
車上乘客也別無選擇,跺跺腳,搓搓手,抱怨著天氣,魚貫走入客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