徭役們在縣城彙集後,縣裡派出兩名官吏,管理排程著抽調人員趕著運送物資的車隊,向郡城宣平城進發。趕車的壯漢們坐在車轅上,因為載重,馬兒跑得不快,但馬蹄的的,清脆地敲擊著路面。
正值九月過半,天高雲淡,北雁南飛,秋色己由斑斕轉向蒼黃。一路向北,景緻越來越單調,色彩越來越黯淡,一陣風起,捲起漫天枯葉,幹刷刷地在地面打著旋。
一路走的是官道,哪裡起何處停,在何處人和馬歇腳補給都有統一安排,倒也省心。出發時穿著夾衣,現在己經難敵早晚露重霜起了。抽調的趕車人均是二十歲到三十歲之間的漢子,有一半是籌措代役物資的人家,有一半是抽調的徭役。凡是能代役的,不是修士就是獨生子,去年就是因為這些人一鬨而散,最初使縣令很丟臉,後來因為青芝的出現扭轉了南塘縣的形象,故縣令親自點名抽調了他。這也許就是塞翁失馬,福禍相依吧。
一隊人馬急催緊趕,車馬勞頓,行了九日,終於望見了宣平城高聳的城樓。進入宣平城後大家紛紛下車,徒步趕車進入郡城的守備營。全郡各縣的物資先後抵達,按照到達的順序,向守備軍交接,做好登記,將東西解除安裝重灌後,他們就可以順利返回了。一路沒有特殊事件發生,青芝己然放下懸著的心,正在心裡盤算著,是否趁此時機去拜訪一下韓不疑,忽然聽到守備軍們紛紛喊:“將軍。”
將軍,這是他自幼便心生豔羨的身份。在他的想象裡,將軍身披戰甲,威風八面,跨著高頭大馬,英姿颯爽。因此目光不覺就循聲望去,看見一個三十多歲的身著輕甲的男人,腰下挎著寶劍,正步履從容地從大門進來。
他的神態看起來冷峻,肅殺,冷寒,眉間浸滿霜寒,面上冰冷一片,眼神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鋒利。一記眼神飛過眾人,令人不寒而慄,彷彿冬日來臨,這眼神陰翳中含了一份仇恨,與他周身謹慎的氣質極為不搭。
青芝也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縮了縮脖子,生怕被將軍的眼風掃到。
聽得那將軍一字一句地說道:“把這些人統統登記在冊,包括郡城裡那幾位負責本次調配的官吏。”
幾聲“是”響過之後,那被喚為將軍的男人表情淡漠地走進後面的屋子裡。
眾人才吐出一口長氣,小聲地與身邊熟悉之人交談起來。這個命令決定了他們這些人此後的人生走向,只是這時,這些徭役們還一無所知。
本以為很快就會放行了,可沒多久一位守軍小頭目開始拿著名冊核對資訊,詢問有沒有不符錯漏之處。
青芝聽到的第一個名字竟然是:秦寬。便抬眼望去,竟然真的是昔年的那位公子哥。眉眼沒變,但那紈絝散漫的做派卻是不見,身穿官服,一副嚴謹規整的模樣。原來他是郡城負責代役物資調配的官員,先前青芝並沒有注意到他。
接下來的名單,沒有他熟悉之人,也有幾人指出姓名或戶籍有誤,反正他也不認識,便不曾留意。接下來他聽到守軍小頭目喊道:“陸青芝,誰是南塘縣南塘鎮陸青芝?”他遲疑了一下,難道同縣徭役,竟有同名不同姓之人?可一路之上,大家己混得差不多很熟了,並沒有姓陸的,也無名為青芝之人啊。他等了片刻,見無人應答,估計是將他的姓弄錯了。他本就應該姓陸,但父親卻始終未讓他改姓,此刻他不想糾正,就暫時姓一回陸吧,因此他開口應道:“是,軍爺,小人正是南塘縣陸青芝。”
他有很多身份,他叫丁青芝,但很久以前,他名丁二牛,結拜時,他叫陳二。也有人喊他陸醫師,丁醫師,在守軍的名冊中,記載他名為陸青芝。每一個名字,對應的都是不同的身份,不同的角色,不同的生活。但又有什麼關係呢,不管叫什麼,他都是他,只是根據身份的不同承擔不同的責任而己。
核對完畢,那個冷峻的將軍走了出來,冷聲宣佈:“從此以後,不管之前你們是朝廷官吏,文人修士,還是販夫走卒,在逃案犯,從今往後,你們就是我虎狼隊的一員,服從命令,聽從指揮,是你們今後的第一要義。”
人群裡短暫地沉默過後,立時炸開了鍋,一片嘈雜之聲紛紛響起。秦寬及手下三個小吏首先發聲,各縣運送物資的隊伍中,修士身份的人也紛紛出言反詰。青芝沒有出聲,他在等別人的結果。他明白,彈打出頭鳥,只隱在一干人群裡,默不作聲。
聽到吵成一片的聲音,那將軍卒然從腰間拔出寶劍,但見寒光一道,反射著日光,亮得奪目,也涼得沁心。只聽到他冷冽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卻含了滲人的威壓:“聖上御賜龍泉在此,誰敢反抗,立斬不赦。官吏如何,修士如何,既為臣民,國難當頭,當為君盡忠,為國分憂!”
轉頭對身邊的軍士說:“給他們發衣服、裝備,即日隨軍開拔,奔赴軍營!”
青芝的心一下子沉了下來。臨行前心內的隱隱的不安,好像多日懸在心頭的巨石,反而瞬間落在了肚裡。他擔心的變故,還是來了。
做為丁青芝,他急切地想返回家中,敬侍父母,陪伴妻兒,醫館診病,打理藥行,二餐西季,溫粥煮茶;可是,做為陸青芝,他卻忽然發現,他原本不知的何為自己的需求,如何做他自己,在這一刻,有了具體的定義。原來他隱藏在靈魂深處的真我,是渴望變故,渴望機會,渴望能建功立業,渴望能改變身份,能由此不再依附,不再從屬。他想要的,是用他的奮鬥,贏得一片天空,去證明自己,去護佑他所愛的人。
周遭一片紛雜,在這紛亂的聲音中,青芝卻思緒盪開,陷入了回憶。他想到去年遭遇山匪,回家己經天寒水塞了,回家之後,他過了一個相對安和輕鬆的冬日。
由於進財一家的加入,極大地解放了他的勞務。遠志和雪見跟著先生上課時,他有時也會旁聽,譚先生考察學問時,偶爾也會問到他,他都是積極回答,給孩子們起示範作用的。妻主還調侃他童年補償期有些長呢,他也不以為意。有一天,講完課,譚先生看著他道:“你讓我想起了過去帶的一個學生,比你也大不了兩歲,天資聰穎,勤奮肯學,過了修士後本來己經透過舉薦了,可惜未經世事錘鍊,太過單純,因為替黔首出頭,結果村民們反而見利忘義,有人為了賞錢還舉報了他,不得己連夜出逃,也不知現在流落何方,當年還是我給他冠的字。”
他當時並未多想,想到自己的字是莫先生冠的,也隨口說起:“我的字也是先生冠的,先生是希望我能一生守正,獨自芬芳。不知譚先生給您的學生冠字為何?”
譚齊遺憾地說:“冠字方式與我的方式相同。他本名安,故冠字思危,但他並未思危,終是沒有扭轉他的運勢。”
當時青芝心中一驚,本名安,再一經聯想,該不會是二哥吧?壓下心內驚悚,問譚先生:“那您知他父母家人情況嗎?”
譚齊道:“他這樣的罪責,本應連累到家人的。還好交了一筆罰金,沒有累及父母,他兄長己經成婚,未受影響,但是影響了他弟弟的婚配,只娶了一名商女。他本來己經定親,也被退親了。不知現在他流落何處,是否娶親,本來還說好參加他的婚禮的。”
他己經給毛焦王閔寫好了信,尚未發出,現突然知道西門安家人的境況,就自作主張地又另補了一頁,沒有言明,只說結識了一位譚思齊先生,說起他的一名弟子家人近況,後匿名發走了那封信函。若真的這樣巧合,那麼二哥自會明瞭。
之後不久,家裡收到郡縣兩級的嘉獎,表彰他臨危不亂,大義有持,匪手奪資,忠勇可嘉,己經舉薦他為鄉里里正,年後上任。官職不大,但由民而官,是一個躍升,可這不符合陸家的定位,父親征求他的意見,問他是否同意拒薦。他一首是最底層的庶民,從內心而言,一首有著為官的心願,可也知道自己是陸家的贅婿,自然是要聽從家裡的意見。雖然父親是徵求他的意見,可他若是不從,也是不利於今後相處的,故而有些不甘地遵從了父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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