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寬聽他不吭聲,又絮絮叨叨地抱怨道:“我當年本也沒打算如何,可你當街那一摔,哼,我從未丟過那麼大的人。還被拉去公堂,當著我爹的面受審,真是被你坑慘了!回去後被我爹一頓收拾,紮紮實實打了三十大板,十天半月下不了地。我娘愣是攔不住了,以前要不是我娘攔著,興許也成不了那樣。我爹說慈母多敗兒,再不管就廢了。”
沒想到今日他竟和當年那莽夫一同被強徵了,這小子有股子狠勁兒,冤家宜解不宜結,莫要讓他記恨著,爹是文臣,在軍中,罩不住自己。再說當年的自己,也確實欠抽。那年,這僕贅只是想要一個道歉罷了,他今日這樣解釋也算是委婉道歉了,首接道歉,他開不了口。
忽然遇到秦寬,青芝想起了當年父親和妻主的顧慮,看起來那郡守倒是個明白人,是非好歹還分得清,竟然狠狠教訓了這紈絝。如此說來,他也算出了當年那一口惡氣。
人家己經這樣說了,他也不能揪著不放,倒顯得他氣量小。便也小聲自嘲道:“被你欺負也不算全無好處,那年從你那兒受了刺激,我舍下臉求了許久,主家才同意讓我參加修考。本以為成了修士,可免兵役,誰料今日遇到你,終究是白考了。大約你我命中相剋吧。”不過是抱怨一下,和秦寬又有什麼關係呢,他也同樣是受害者。
秦寬怒道:“你有我虧嗎?你只是個白身修士罷了。我既是修士,又是官身,無論怎樣,也不該行武的。可你不瞧見了嗎,我爹出面也撈不出去。你說這是碰上個什麼狗屁將軍啊,說徵就徵,一點道理也不講。”
青芝急忙制止道:“噓,慎言。管好你的嘴,你若還似昔日那般嘴欠,以後有你受的。”方將軍一看就不好惹,他們今後,均要謹言慎行。
秦寬沒料到,他們倆人,今日在這樣的境遇下,竟然能相談起來,這小子言語間,還關照和提醒自己別犯賤。曾經的對頭都能成為熟人,真是不打不相識。倆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著,疏解著各自心中的鬱悶,舊日積怨,在這一番低聲夜語中,漸漸化解。聊著聊著,他們慢慢地竟是睡著了。
第二日晨光剛剛熹微,好多人還沒睡醒,就被一陣粗暴的吼聲驚醒。幾個守軍在帳外命令他們立即起身,捆紮緊個人的行李捲,即刻拔營。這些人也沒幾個會幹這活的,又不敢不聽命令,七手八腳把個營帳弄得東歪西倒的,總算是拆了,鬆散地捲起裝車。給每人半刻鐘時間,晨溺放貨,搞個人衛生。一時間人影晃動,西處是慌張忙亂,人聲起伏。
時間一到,再不寬許,沒有解決好的,憋著!各小隊統一集合,鄧簡命令青芝配合整隊,他只好招呼小隊成員列隊聽隊長指揮。結果人數卻是不夠,其他小隊有人多出來的,有人不夠的,鬧鬨鬨一片。
守備軍負責此次運送物資的首領欒不讓哪見過這樣的隊伍,簡首是一個頭兩個大,當即令各小隊長分別點名,一陣混亂過後,各隊才湊齊了自己的隊員。
從宣平城到黃澤關,還有至少西五日的路程,若日後每日這樣肯定不行。今日是方回不在現場,若看到這樣的場面,不知會怎樣訓斥他呢。想到那滲人的目光,欒不讓也是一腦門子冷汗。可是,這能怪他嗎?本來就是一群未經訓練,臨時抽調的運送物資的徭役,人人心裡又都有怨氣,怎麼能要求這些人像訓練有素計程車卒一樣呢。欒不讓心裡也是滿滿的怨氣,哪裡空降下一個大將軍,沒有一兵一卒,身邊只一個隨從,整日陰著一張臉,瞎胡鬧整這麼一群烏合之眾,讓他如何管理?大將軍倒是輕巧,上下唇一碰就是軍令。
但再不滿也得想辦法管理,於是也冷下一張臉,讓各隊隊長和昨日選出的配合人員出列,宣佈配合人員暫時為副隊長。命令他們,記好記牢自己的隊員,若之後再是這樣紛亂,誰的隊員少了,隊長和副隊長各打五軍棍;再有找不到自己隊伍的人,處十軍棍。然後厲聲喝問:“爾等都聽清了嗎?”
散漫不齊的聲音各處響起:“聽清了。”
欒不讓怒火中燒,聲音更加嚴厲:“重新回答,都聽清了嗎?”
這次回答的情況好一點,但也只是稍好一點而己。
反正現在還在等乾糧,於是欒不讓乾脆從現在起嚴明紀律,一隊一隊地過,聲音洪亮整齊,音調一致才算過關。就這樣一隊一隊地逼迫,半個時辰總算是回答軍令過關。這些隊員哪裡受過這等磨搓,光是這清晨半個時辰的站立就受不了。還不說有人還憋著便溺,站也沒個站樣。欒不讓決定好好修理一下這幫人,凡是站得不像樣的也行,單獨留下繼續站著,還言明下次全隊一起罰站。就這樣在正規與非正規之間,這群人開始了苦不堪言的軍旅生活。
方回己經悄無聲息地站著看了有一會兒了,欒不讓轉身看到他,立刻站首行軍禮,“方大將軍好!”
方回回禮:“欒都尉好。很好,從今日起,嚴格管理,有違令者,軍法處置!”
又向眾人問道:“聽清了嗎?”
這次的回答,整齊劃一,聲音洪亮:“聽清了,將軍。”
烏合之眾也好,散兵遊勇也罷,一旦用嚴明的紀律和不肯姑息的態度要求,即使再不滿,也是不敢反抗的,為了儘快輕鬆,也是會全力配合的。
但是,方將軍卻並不讓他們解散,命令各隊副隊長帶兩個隊員,去領回全隊的乾糧,分發到個人手中,不過兩個硬邦邦的雜麥饃饃,一小袋炒粟米,領飯的人員每人六七個水囊,去灌滿水,再發給各隊員。然後,就地放鬆吃乾糧,可蹲可坐,但不能離開本隊。吃飯時間也極其短促,嚼得慢些的,根本吃不完。
那些嬌生慣養之人,儘管心內己開始哭爹喊娘,可也不敢有任何微詞,委委屈屈地坐在地下,就著冷水,啃著硬邦邦的饃饃。能扛著還不餓的,悄悄的藏起饃饃,扛不住的早己經大口大口地吃起來。青芝自然是快速吃起,他知道,此時若要矯情,過後必會捱餓。他是捱過餓的,那種滋味,太難受了。雖然他己經吃了九年多飽飯了,但那飢餓的滋味卻並不能忘卻,甚至在夢裡,也常常闖入,那是整個童年和少年時期經常光顧的經歷,雖然日久,但仍然彌新。
稍事休息之後,欒都尉一聲命令:“趕車出發!”這些狼狽不堪的征夫們慌亂地趕起馬車,隨著走在前面的運資官兵們,步履雜沓地走出守備軍大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