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過後,季從發現陸兄原來多才多藝,便厚著臉皮求青芝教他唱曲。他唱曲自是有功底的,畢竟學了很多年,他也很喜歡哼唱,但從未聽過陸兄這樣的曲風,曲也另類,詞也另類,讓他愛之不能。
青芝正不知如何給方回進行音樂療法呢,季從正好撞上來,他忽然就有了章法。雖然先生教過他撫琴,但也只是學會而己。回家之後,他要從事繁重的內外勞務,哪裡能有那份閒逸從容的心,操琴弄樂呢?他疲於是,慮於憂,不可能再有機會撫琴,早就生疏了。季從應該是會的吧?真是瞌睡有人遞枕啊!
於是意味深長地問季從:“你會撫琴嗎?”
季從沒多想,答曰:“會”;再問之:“會按摩嗎?”季從瞬間警惕性提升,問青芝:“陸什長,學個曲還需會按摩?”
“你就說會不會吧?”青芝對季從說話,有些像大哥對小弟,並不很客氣。
“會,會一點兒。”季從此時的回答就很猶豫了。這些他當然得會,不止要會,還要精通,要能滿足各種客人的要求,操琴還好,按摩,是經常因力度大小,位置不對被客人打罵的。陸什長問的是他痛苦的回憶,他不想憶起,想把那一切,全部遺忘。
青芝想不到這些,聽聞季從的回答,很滿意,此時他心內己有了打算,便痛快地回道:“曲我可以教你,但你得答應我兩件事。一是學會了不經我同意,不能隨便外傳,二是需要幫我做一些事情。”妻主的曲只在家中唱,並不外傳,他也知比較另類,若有人問他從何處所學,他無法回答,所以儘量少展示。
季從有些忐忑,“陸什長,您需要我幫您做何事?”季非汙衊陸兄對他有企圖,可是經過這麼長時間,陸兄從未表露過有另類癖好,難道是放長線?他有些害怕。雖然他曾下過決心,若陸兄真的如此,他,也願意。可心裡,總是有一種鈍痛,似是陳舊的傷口突然又裂開。他希望,這個世上,是有人真心護他,沒有那種企圖。若是希望落空,他對這人世會非常失望,無光無暖的日子,太難捱了。
看他的樣子,青芝知道他在擔心什麼,卻不想此時多說,便道:“你先幫我按下試試。”
季從依言幫他按摩,站位很遠,心中掙扎。他的手法還不錯,力量也適中,但不能結合人體穴位和筋脈走向,還需提升。青芝便指導他,哪處有什麼穴位,應怎樣按揉,何時需提拉捋順等等,不得不說,季從還是有基礎的,而且也有悟性,學得極快。
當年父親教他的時候,他是很用心的,在自己身上練穴位,用枕頭練力度練感覺,自認差不多了,才敢給父親按。熟練掌握後,他每日都會主動給父親按摩,也常給妻主按,可是後面他放開後,按著按著就會不老實,妻主便不大讓他按了。後面他給先生按,現在給將軍按,卻從未體驗過,被按摩是什麼感覺。今日終於體驗了一把,確實是很舒服的。
教會了季從,青芝才對他說道:“我現在給將軍調理身子,有時需要按摩,還會需要撫琴,唱曲。但我並非樣樣精通,有時也不能一心二用,需你從旁輔助。”既解釋了之前所問的緣由,又提出了自己的需求。
季從卻搖搖頭說:“什長,曲我不學了。我怕見到寒副將。”去將軍處,肯定會遇到東家,他不想見到寒光,既有本能的害怕,又有不願面對的躲避。
青芝知道,季從跨不過去他的過往,但是,如果走不出去,他會是下一個方回。只得狠下心道:“你知道嗎,蕭郎己經死了。”
季從痛苦地閉上了眼,沒有人知道他是蕭郎,季非也不知,他以為,那是永遠的秘密,卻不料,會遇到寒光,而且,陸什長竟是什麼都知曉了。他逃不過去,那段歷史,那段不堪的歲月,己經牢牢把他釘住,即使他逃得再遠,也掩蓋不住。他逃離笙館,逃到匪窩,甚至逃到軍營,也仍舊擺脫不了那種奴役。首到遇到陸什長,才將他解放出來。可是現在,他覺得,自己像被扒光鱗片晾在海灘上的魚。他不知道自己是誰,最早,他叫何秋,然後成為蕭郎,他逃離後,給自己取名況風,他想像曠野的風,自由而無拘,可是,命運讓他成為了季從,這個名字,目前他只能使用。這也代表著一段屈辱,一段從屬,他很想知道,他真正叫什麼,他來自哪裡,他是誰;但現在,他依然還是蕭郎,還是季從。
看他此刻的表現,儘管殘忍,青芝還是繼續:“如果你不想那是真的,你應該知道,誰才能幫到你。不是迴避就可以解決的,那些都真實的存在過,也永遠都有痕跡。日後你也許還會遇到更讓你難堪的人,那些過往就是你的一部分,可能是你的雙足,可能是你的雙臂,沒有這些,你還是你嗎,你還能完整的存在嗎,或者說你願意是殘缺不全的?你看到了,訓練中,最頑強的人是將軍,他比我們都年長,你不知他是在怎樣的身體條件下完成的那些訓練,你可能認為我慕勢,但我卻是真心敬慕他的精神的。這說明什麼,說明他承受過更多的折磨,更多的痛苦。那些過往,看似是砂礫,等你回頭時,卻會發現那或許己成珍珠。沒有那些,你成不了今日的你,你進不了先鋒隊,你也不會名列前茅,早就會被優秀者遠遠甩下!是那些磨礪卻成就了你,讓我亦無從超越!”他雖然幫季從求回了命,但他不會說,施恩是他自願的,無需受恩者承恩,欠人大恩是很沉重的,他不想籍此給季從增加負擔,而且,吾有德於人,不可不忘也。
季從無力地搖了搖頭,艱難地說:“陸兄,我不想死,才會逃出來。”不逃的話,或早或晚,只有死路一條。
青芝又說道:“不想死,那就跨過去。有些過往,跨不過去,說明你腿短,人世間,所有山海皆可跨越”,“只要你的心不卑微,你就不會卑微;心乾淨,你就是乾淨的。”這些是妻主教導他的,當時也不是能很好的理解,過後經事才慢慢領悟,希望對季從也適用吧。
季從睜開了眼:“好,我學。”他短短的人生中,從未有人關心他內心,都是逼著他學那些他並不願意學的技能,他從小就要揣度人心,看人臉色,要裝柔弱扮可憐,要諂媚討好許多人,希望少挨些打罵,少受些折磨。只有陸兄,是真正想幫他走出心魔,迎接新生的,是對他沒有企圖的。他怎可辜負了陸兄的這份情誼。
當青芝帶著季從來到方回的營房時,寒光瞥了他們一眼,季從沒有哆嗦,只是低頭行軍禮:“見過寒副將。”
青芝簡短地對寒光說:“吾等欲何,一會兒您就知道了。”
說完他給方回按摩,然後施針,只掃了一眼銅香爐,便聽寒光輕喊:“周賓”,周賓立即上前,輕輕點燃爐香。餘安和周賓,現在都能從寒光和方回的一記眼神,一處語氣裡得到指令,知道該做什麼,怎樣做了。做常隨,雖說少了戰場衝鋒之苦,但得吃伺候人的苦,吃捱打受罰的苦。他們本就是服侍人的,以為到了軍營,便可以擺脫過往。可沒有伺候人之苦,亦有另類相待之苦,受打壓受排擠之苦。人世間,沒有哪一種事是輕鬆的,是不苦的,人總得吃其中一種的苦。周賓雖有些後悔,可是,有時候,世上沒有後悔藥,他逃了打壓,選擇了常隨,就只能順著這條路走下去。
青芝看了季從一眼,季從走到琴邊,伸手試音,然後慢慢撫過,叮叮淙淙的流水從琴絃上劃過,慢慢的,他的輕靈的聲音隱隱地和上樂曲:誰的江山,馬蹄聲狂亂,我一身的戎裝呼嘯滄桑,天微微亮你輕聲地嘆,一夜惆悵如此委婉……
菊花殘,滿地傷,誰的的影子剪不斷,徒留我孤單在湖面,成雙……
方回在樂聲中放鬆,舒展了眉心,他慢慢入睡,很久沒有這樣愉悅的睡著了,好像還是在少年的時候,他回到了自己的夢裡,金戈鐵馬,氣吞萬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