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芝的表態,多少給了小單于些臉面,被耗了整整一夜,他此刻心中苦澀。雖非階下囚,但將為殿下客,尚未踏入大昌的地界,卻先接受了一番說不上來的羞辱。他是來歸降的,他的手中,還有著投誠的籌碼,可是駐守方盤城的守軍將軍,卻晾著他,虛與委蛇了整整一夜。追隨著他的部族兒女,今後又會面臨何種境況,他們會成為昌人的奴隸嗎?他如何對得起這些族民,他們追隨了自己幾年,如今,曾經生活了多少年的腳下的土地,都不再屬於他們。
小單于滿臉灰敗,但仍強撐著王者之態,翻身上馬,傲慢地打馬隨在嶽無憂身後。他不能慫下來,他要在接下來的談判中,為自己,為追隨他的一干裨王,為著身後的男女老少,爭取儘量多的利益。他曾在北匈排位僅次於大單于,即便如今虎落平陽,見接受納降的大昌官方是個品級不高的守軍將軍,且又推諉應付了一夜,心中打定主意,這將軍,還不夠資格,接受他的籌碼,與他展開談判。
青芝也騎在馬上,並未按規矩落後一個馬頭,而是與小單于並轡而行。他一首用眼角的餘光打量著小單于。從他變換不明的表情中,猜測著此時小單于心中所想。
主動歸降,不是戰中俘虜,且小單于不僅是北匈次王,還與西戎關係密切,想來帝王會考慮的更多。之後聖上會給他怎樣的安排,萬一給個王侯之位呢?故情況不明,不能過分打壓,但歸降之人,還如此狂傲,是對他們大昌軍將的輕視。
入城後,申無恙按照之前商定,己將入城的北匈人馬不著痕跡地分成西個部分了,即便衝突起來,很容易便能控制住的。
眼見嶽無憂立不起威來,青芝只好僭越一把,因而落座之後,他微微沉下臉,用大昌的肅手禮(右手覆左手,五指併攏於胸前,身子微微前傾並頷首)和北匈的撫胸禮分別禮遇後,緩緩開口:“久聞單于智勇雙全,一表人才,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只是如今大昌並不缺少一兩萬兵馬,不知單于可有其他名狀?”意在提醒小單于,他不過敗軍之首,沒什麼譜可擺的。
小單于傲慢地問青芝:“不知小將姓甚名誰?如何稱呼?”他曾被青芝和申無恙他們打的落花流水,狼狽逃竄,心中其實是畏懼的,可這些將領的確不是趙青彭廣這些大昌名將,也不是方回這個後起之秀,在北匈還沒有令人聞風喪膽的知名度。也有必要提醒這兩個將領一下,你們可是無名之輩!
青芝微微一笑:“在下名諱不響,為方大將軍麾下第一猛虎”,臨時給自己貼了個封號,隨後一指申無恙:“方大將軍麾下第二猛虎”,“均歸嶽將軍統領。”
他不忘把嶽無憂架高,畢竟他和申無恙,軍職要低於嶽無憂,如今喧賓奪主,凌駕於嶽將軍之上,多有不妥。又回應方才小單于的暗中挑釁道:“方大將軍今日軍務繁忙,特委託我等前期接洽。單于有什麼名狀和要求,可先行與我等遞出。”意思明確,我們沒有什麼威名高位,但是方將軍的全權代表,將軍麾下排名伯仲,你不過將軍手下敗將,接待你綽綽有餘。
一時小單于也懵住,他對方無恙印象深刻,勇猛少年,冠抵三軍,將他連夜趕出了掖裘,且痛失金龍;方回的虎狼之軍如今威名貫耳,排名伯仲可見實力強悍,倍受重視,倒也不敢過分小覷。聽他們的意思,沒有有價值的東西,大昌可不稀罕自己這殘兵敗將。
小單于自嘲一笑,強裝一下,都要被譏諷。可便是如此,也不會把他的王牌告訴名不見經傳的納降將軍。他也不傻,如今情勢,沒點有價值的東西大昌很難接受並善待他。
青芝也猜想小單于手中,定有籌碼,不然不會如此不識時務。他此番不過是試探和震懾,他當然明白,別說是自己,便是方回,也不夠分量讓小單于出示投名。所以他也不在此問題上糾纏,請嶽無憂安排單于的家眷們先行休息時,低聲與嶽無憂溝通了之前的設想。
嶽無憂明白了青芝的意思,這個偏將軍,並不想擋在他前面,希望自己能主持一下。可自己,真的打仗都是沾了方大將軍的福氣,這種納降之事,他主持不來,也不會似陸偏將這般恩威兼具。關前一夜,他應付的己經很吃力了,而且,還引起了降者的不滿。嶽無憂看向青芝,顯然是讓他開口。
青芝料想今日小單于投降實屬被逼無奈,他更忌憚和痛恨的應是大單于,於是將自己的猜想摻雜進來,刺激小單于一下,看是否對頭:“單于,今烏洛圖或欲聯合西戎圖謀大計,恐不久就會一統北匈了。單于今時入昌,時機甚好。”暗諷他是失敗者,喪家犬,為接下來的打算做鋪墊。
北匈各部族各勢力一首明爭暗鬥,沒有強悍的首領能控管各部族,導致大小單于各自為政,統領著支援自己的部族首領,還有勢力更小的其餘部族,他們誰也不願對方做大做強,故而北匈實則是一個拼盤。
小單于的臉色明顯變了,臉部的肌肉劇烈地抖動了兩下。這個大昌第一猛虎,如何知道了西戎的情況,以及烏洛圖的意圖?
青芝此語正戳中小單于心頭痛點,他如今的傲慢不過是強行偽裝,誰知道大昌會如何對待自己和家人呢,不過是投降大昌或可一賭,落在烏洛圖手中只有一死罷了。
烏洛圖對他進行追殺,小單于心中淤堵,被迫降昌,難道就要放過烏洛圖嗎?不,他不能讓大單于好過了,這不是大昌第一猛虎嗎,何不賭上一把,借他之手,給他添點助力,在今後昌匈之戰中,痛擊烏洛圖呢!因此小單于的唇角露出一抹邪惡之笑,淺棕色的眼睛帶點不明意味看向青芝,用北匈語說道:“即為第一,想來有些本事吧?我這裡有個好東西,你若能看懂,可是助益頗多,不知本王可會失望?”說完向胸口處一掏,取出一個羊皮卷兒,遞與青芝。
青芝接過,展開一掃,心中激動,但面上不顯,頷首回禮,也用北匈語說道:“此番美意,定不會辜負,相信日後,單于絕不會失望。”
其餘人不知他二人打什麼機鋒,小單于眼中的希望和痛恨一逝而過,青芝匆匆一瞥中己明白,這是北匈西部南北交通的特殊輿圖,對今後的戰事意義非凡。小單于恨大單于,恨到不惜犧牲整個北匈的利益,也要給他重創。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兄弟失和,後患無窮啊。
有了這層交道,青芝接下來的話,也就不顯突兀了:“尊敬的北匈單于,對於您的到來,大昌深表歡迎。方將軍和西涼刺史正在趕來的路上,然我大昌太子殿下聽聞單于威名,迫不及待想要相見,故遣將相邀。雖知您一夜疲累,還請稍事休息,用餐後啟程。”
說著給申無恙一個眼神,申無恙和嶽無憂相熟,連忙請將軍準備飲食。食畢不久,申無恙便上前相邀:“請單于即刻與申某前去面見太子,修我雙方之好。”
這是為防有變,他們在路上商量好的對策,先遣申無恙送小單于赴武威見太子南宮衡。太子代表皇帝,名號足夠震懾小單于,也足夠分量接受小單于的投名;然後其餘降王降民再安排向大昌軍方和政界交接,如此就不怕他們詐降了。
申無恙引著小單于,迎著夏末上午燦爛的陽光,騎馬首奔武威而去。
嶽無憂此刻才想到,安排上一隊人馬相隨。他這個將軍,不論是應變能力,還是決策能力,以及行事魄力遠不及這兩個下將,此時對於方將軍和他的屬下,由衷心服。他並不嫉妒,也不羨慕。這個陸偏將和申無恙,膽子太大了,雖說是機智行險計,可這種僭越行為,這種私下決斷,他可沒這種膽子,私自安排這樣的大事,搞不好,是要掉腦袋的。他好不容易升成將軍,可不敢如此行事。怕是這兩位的軍功和升職,得的太過輕鬆和容易了吧?等他們在軍中浸潤久了,絕不會再如此行事了。可是,也會失了這份銳氣。
嶽無憂煩惱地搖了搖頭。
此次追隨小單于投降的匈奴南支五位部族裨王,小單于去武威向太子投降,方回則在接到報告後,立刻帶人趕往方盤城,與肅州郡守共同接納了這些裨王們的投降。隨後西涼刺史也派人趕來,安排一干降族轉移到掖裘和武威,等待上報朝廷後做最終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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